第二天是赵氏生辰。晚上有顿家宴,请了几家相熟的亲戚。林浅溪换了件浅青色的家常衣裳,跟着苏锦月去了前厅。
席间热闹,几房亲戚轮番给赵氏敬酒。吃到一半,门外有人通报,说镇北侯府世子来了。
赵氏站起来迎出去,苏锦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我娘年轻时跟马将军的母亲是闺中密友。每年我娘生辰,马将军都会差人送份礼来。今年他亲自来了。”
马嘉祺进来时,厅里安静了一瞬。他今天穿了件鸦青色的暗纹锦袍,没佩刀。
他跟赵氏行了礼,又让人把贺礼奉上。赵氏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引他入席。
他的座位在对面那桌,跟林浅溪隔着大半个厅。他入座后视线扫了一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快便移开了。
酒席上赵氏兴致高,拉着马嘉祺说了不少旧事。
说当年在西郊赏桂,他母亲怎么怎么爱花,又说马嘉祺小时候跟着她来过苏府一回,在院子里追鸡被绊了一跤。
马嘉祺听着,嘴角噙着点笑意,杯里的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苏敬言也凑过来敬酒,说马将军在北境打的几场仗他都听说了,敬英雄一杯。马嘉祺来者不拒,喝得比在宫里宴席上爽快得多。
宴散时,亲戚们陆续告辞。马嘉祺站起来送客,身形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赵氏赶紧让下人扶他去客房歇着。

“世子今晚就住下吧,喝了这么多,走夜路我不放心。”
马嘉祺想推辞,舌头却有点打结,话到嘴边绕了两圈没绕明白,被赵氏连推带扶地送进了西厢客房。
苏锦月拉着林浅溪去后院看花。林浅溪折了两枝桂花,心不在焉地闻了闻,便回了东厢。
夜深了。宅子里安静下来,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林浅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酒席上他喝酒的样子。她披衣坐起来,推开门往西厢走。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她又敲了一下,门从里面拉开了。
马嘉祺站在门里,外袍脱了,只穿一件中衣,领口歪歪斜斜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垂在脸侧。他眯着眼看她,歪了歪头,像在辨认。

“你……”
他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头,又退回去,皱着眉想了想。

“不对,你不该在这儿。”
林浅溪刚要开口,他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力道不大,但她没防备,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
他身上热烘烘的,酒气混着皂角的味道,整个人像刚出笼的蒸糕,又热又软。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林浅溪僵住了。

“我等你好久了。”
她抬起头。马嘉祺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脸上那层常年端着的冷硬全化了,眉梢软塌塌地耷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嘉宁,”

“你跑哪儿去了。”
林浅溪的心往下一沉。
嘉宁,马嘉宁。
他妹妹。
他把她当成了他死去的妹妹。
“我不是嘉宁。”

马嘉祺没听见似的,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她差点没站稳,抬手撑住了门框。

“你别再跑了,外面冷,家里暖和。”
“马嘉祺,我不是你妹妹。”

他停了一下,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眯着眼看她。灯光落在他脸上,目光在她眉眼间慢慢走了一遍,醉得迷蒙,却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不是。”
他退开半步,手还攥着她的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

“那你是谁?”
“林浅溪。”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

“林浅溪。”
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含含糊糊的,尾音往下沉。
然后他忽然往前一倾,额头抵在她肩上,像是站不稳了。
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沉得她不得不往后靠住门框。
他比她高太多,弓着背、低着头,像一只走累了的大犬找到了个能歇脚的地方,赖着不肯动。
过了一会儿,他安静下来。呼吸沉沉地落在她锁骨上。
林浅溪站着没动。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
她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床上睡。”

他不动,她又拍了一下。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攥着她袖子的手松了松。
她扶着他往床边挪了两步,他一歪身倒在床上,手还拽着她的袖子。
她坐在床沿,把袖子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抽到最后一截时,他的手指又收拢了一下,攥住了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他,他没睁眼,但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没找着地方落脚。
她没再抽手。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匀了。
她试着把手抽回来,这次他没攥。她站起来,拉过被角想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手刚碰到被子,他忽然睁开了眼。
迷迷蒙蒙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灯光,看不太聚焦。
他看着她,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她没防备,被他拽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在他枕边。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搭上她的后颈。动作很慢,没什么力气,但方向明确。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的额头几乎贴上他的额头。他身上滚烫的酒气扑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别走。”
声音低低的,哑得快要听不清。他的手掌搁在她后颈上,温热宽大,指腹上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她没有动。
他的眼睛又阖上了,手却没收。搭在她后颈上的力道松了,但还搁在那儿,像一个忘了收回的姿势。她就这么弯着腰,额头对着额头,听他呼吸慢慢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把他搭在自己后颈的手拿开,放到枕边。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里,不动了。
林浅溪站直身子,退了半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烫的,久久没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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