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浅溪在走廊里碰到了张真源。
不是偶遇。他就站在她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低头看着门把手上的划痕,像在研究什么战术地图。走廊里的灯管全修好了,白光打在他头顶,把他头发照得有点毛躁——大概昨晚又没睡好。
“队长?”

他抬起头,把其中一杯往她手里一塞。

“走了。”
“去哪。”


“外勤。”
林浅溪端着咖啡跟在后面,杯子上的食堂logo被她拇指蹭花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比她泡的苦,没加糖,但是温的,不烫嘴。她小跑了两步,和他并排走。他没加快,也没放慢,但她的步频和他对上之后,他的步子好像变小了一点。可能只是错觉。
基地门口停着一辆越野车,陈默已经在驾驶座上坐着了。看到林浅溪跟在张真源后面,他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

“张队,你真带她?”

“有问题?”

“没问题。就是——”
陈默看了一眼林浅溪手里的咖啡,又看了一眼张真源手里的杯子。两个杯子一模一样,都是食堂那个磕了把手的旧款。

“算了。上车。”
车开出基地,沿着旧城遗址的外围绕。路面坑坑洼洼,是那种被重型装备反复碾压过又没修过的碎沥青路。林浅溪被颠得左摇右晃,咖啡差点洒在腿上。张真源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的杯子拿过去,等她坐稳了又放回她手里。全程没看她,看着窗外。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不是特意。
“今天去哪。”

林浅溪把杯子握紧,手指穿过杯把。

“D级副本。新刷出来的,在旧城东边。”
“D级?”


“不稳定。刚刷的副本没经过评级,D级是保守估计。可能就是个资源本,也可能随时升C。”
他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装备包,放在她腿上,拉链是开着的,

“防弹背心。穿上。”
林浅溪把防弹背心抽出来往身上套。背心比她想象的重,带子要交叉扣在背后,她反手摸了半天没扣上。车颠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撞在座椅靠背上。张真源偏头看了她一眼。

“转过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他的手伸过来,捏住两根带子,拉紧,扣上。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手指触碰。但在卡扣扣进卡槽之后,他的手指在带子上停了一瞬,好像在确认带子不会松。然后他的指尖离开她的后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装备包底部还塞了一把手枪。就是她昨天在靶场练的那把。握把上多了个贴纸——黄色圆脸,眼睛是两个叉叉,嘴角往上翘,贱兮兮的。
林浅溪把枪举起来,盯着那个贴纸看了两秒。
“队长。”


“嗯?”
“这什么。”

他直视前方,表情纹丝不动。

“苏晓给的。她说新人的枪太素了。”
“苏晓有这个闲心?”


“她有。”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越野车拐进了旧城东边的土路。
副本入口在旧城遗址东边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楼体倾斜了大概十五度,窗户玻璃全碎了,门框上的铁皮锈得往下掉渣。入口还没稳定,空气中的暗紫色光带忽明忽暗,边缘处有细小的电弧在跳。比灰烬长廊那个入口小了很多,大概只有一扇门那么大。
陈默站在入口前,端着枪,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D级?你看这个电弧频率,至少B级起步。”

“进去就知道了。”
张真源把枪上膛,声音不急不缓,

“林浅溪,跟在我后面。保持三步。遇到任何东西不要开枪,躲。”
“那我来干嘛。”


“体验。”
副本内部是一条走廊。不像镜中回廊那种刻意为之的镜面结构,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居民楼走廊。两边的房门还挂着门牌号,302、304、306。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旧地毯和灰尘的味道。某个房间里传来电视机雪花屏的嘶嘶声,不大,但在这条走廊里听着格外清楚。
林浅溪跟在张真源后面。三步。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不多不少。陈默在最后面压阵,枪口始终对着后方。
走廊尽头有一个东西在动。不是怪物。是一个人形轮廓,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陈默举起枪,张真源抬手示意他别动。然后那个人形轮廓转过脸来。不是脸。是一团模糊的光,没有五官,只有一圈淡紫色的轮廓线。它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眼泪落在地上变成紫色的小光点,碰到地砖就灭了。
“这是什么。”

林浅溪压低声音。

“残响。深渊副本里常见的——不是怪物,是副本生成的时候被空间扭曲吸附进来的人的记忆碎片。不会攻击人。只是重复死前最后一个动作。”
张真源把枪口压低,从那个人形旁边绕过去。
林浅溪跟在后面。路过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形还蹲在地上哭,眼泪滴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紫色光点,落地的瞬间就灭了。她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张真源在前面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别盯着看。走。”
她回过神来,快走了几步跟上去。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张真源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沙发、茶几、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家三口,小孩站中间,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边角微微发黄,上面落了一层灰。
副本的核心在电视机上面。一个拳头大的紫色晶核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D级副本的核心,不设防,不反抗。拿下来,副本就关掉了。
张真源走过去,伸手取下晶核。
副本开始震动。墙壁上的墙纸开始剥落,地板在脚下碎裂,空间像一块被撕开的布一样从中心开始塌缩。林浅溪往后趔趄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脱的地砖,身体往后倒。
张真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拉回来。
她撞进他怀里。肩膀撞到他的锁骨,额头蹭过他的下巴,手本能地抓住他胸口的作战服。他的手臂箍在她后背上,隔着防弹背心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压力——不是轻扶,是用力的,像是在塌缩的空间里把她固定在原地。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枪油味,混着咖啡的苦香。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塌缩的空间在他们周围碎裂成无数片镜面,每一片都反射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紫色晶核在他另一只手里发着稳定的光。然后走廊消失了。
旧居民楼的废墟重新出现。紫色的光褪成灰白色的天。三个人站在废墟里,周围是碎砖和剥落的墙皮。林浅溪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作战服,手指攥得很紧,把胸口的布料都抓皱了。她赶紧松开。张真源把她的胳膊放开,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个易碎品。
回去的路上,陈默开车。林浅溪坐在后座,防弹背心还没脱。窗外的旧城废墟在下午的光线里变成灰扑扑的一片。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握把上那个笑脸贴纸歪了一点点。她伸手把它按平。拇指按在黄色圆脸上,贴在冷冰冰的金属握把上。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张真源坐在副驾驶,没回头。但后视镜的角度刚好够他看到后座。他的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回到基地已经下午了。林浅溪在装备室脱防弹背心,带子又卡住了。这次不是扣不上,是解不开。她跟背后的卡扣搏斗了好一会儿,手指都快抽筋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她的手指轻轻拨开。指尖很干燥,带着枪油的味道。他单手捏住卡扣,一按一拉,带子松开了。防弹背心的重量从她肩膀上卸下来,整个人轻了一下。
“谢谢。”


“嗯。”
他的手指从防弹背心的带子上移开,指腹擦过她后肩的位置,带了一下。隔着制服,力道很轻,像是不小心的。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队长,贴纸真是苏晓给的?”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往门口走。

“不是。”
门关上了。装备室里只剩林浅溪一个人。她把防弹背心挂回架子上,动作很慢,好像不急着离开。然后她靠在架子旁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枪。握把上的笑脸贴纸稳当地贴在金属表面上,两个叉叉眼好像在说“你看吧”。
走廊里传来张真源的脚步声。不是往宿舍的方向。是往训练室。今天晚上没有训练安排。但她知道,等她过去的时候,他会在。
她把枪放进装备包里,拉上拉链。窗外夕阳把基地的灰墙染成浅橙色。脚后跟的血痂早就好了,新皮肤的颜色和原来的一样,看不出痕迹。她推开门,往训练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