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

复选前第三天，林浅溪请了假。

便利店那边，店长爽快地批了。工作室培训也停了——陈姐把全部精力放在翻跳比赛的几个学员身上，日常培训暂停一周。

林浅溪有了全天练舞的时间。

早上六点，她准时出现在工作室的镜子房。手机架在镜子前面，音乐循环播放，一遍接一遍地跳。完美舞姿让动作精准到每一个角度，基础声乐技巧让她的气息稳了不少，但三分钟的全速舞蹈依然是体能考验。跳到第四遍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抖，呼吸乱了，副歌部分的最后一个高音没顶上去。

她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748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计算她的身体数据。

林浅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短袖确实比两周前空了一点，腰侧的布料有点皱。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继续跳。

第五遍，第六遍。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但动作没有变形。完美舞姿的肌肉记忆不依赖于体力——只要她的腿还能动，膝盖还能弯，身体就会自动做出正确的角度。但表情管理崩了。第七遍的后半段，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脸，是空白的、疲惫的、什么都装不出来的那种空。

她关掉音乐，坐在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板上，一小滩一小滩的。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贴在脸上，白色短袖变成了半透明。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朱志鑫发来的消息。

【你复选在第几场？我在上午场B组。】

她回：【下午场A组。】

【可惜，不能现场看你了。加油！对了，你听说了吗？星河娱乐的人会在下午场重点看，你运气好！】

林浅溪盯着这条消息。下午场A组。她确实是下午场。不是运气好，是系统在分配场次的时候就考虑了这个因素——748提过，但她没太在意。

林浅溪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透的头发，发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这个人要在两天后站在台上，被经纪公司的人看到。

她差点忘了衣服。她没有合适的舞台服装。白色短袖和运动裤不能穿上台。

三十到五十。她看了一眼余额：约300元。如果租一套，加上路费，大概要花四十块。不便宜，但必须花。

她继续练。这次不跳整首了，只练副歌部分的八个八拍，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体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膝盖滑行的时候，旧伤被反复碾压，疼得她咬住嘴唇。她没有停。

下午两点，她结束训练，收拾东西准备去便利店。今天是她复选前最后一个班——她跟店长说好了，上完今天就开始休假。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姐叫住了她。

她回头。陈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陈姐把袋子递过来。

林浅溪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款上衣和一条高腰工装裤。面料有弹性，适合跳舞。

陈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林浅溪看着袋子里的衣服，喉咙有点发紧。

陈姐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林浅溪站在走廊里，把袋子抱在怀里。衣服的料子是新的，吊牌还在——她看了一眼价格，上衣一百二，裤子一百八，加起来三百。比她整个月的饭钱还多。

她深吸一口气，把袋子小心地塞进背包，走出工作室。

去便利店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她遇到了很多人。店长给她调班，陈姐送她衣服，小周教她流程，小鹿帮她占位置。没有一个人是任务要求的，没有一个人是系统安排的。他们只是在这个世界里，和她产生了交集。

748没有回答。

林浅溪走到便利店，换上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今天店长也在，在仓库里理货。店里人不多，她一边扫码一边在想明天的事——去租衣服，不，不用租了，陈姐送了。那就全天练舞，把整支舞再顺一遍，重点是表情管理和体力分配。

客人走了。她低头整理收银台，手机震了一下。

是朱志鑫，发来一个链接。她点开，是一个娱乐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星光之路复选选手路透，有几个颜值好高】。里面贴了几张选手的偷拍照，她的照片也在里面——是在海选现场排队时被拍的，素颜，马尾，白T恤，站在人群里。照片下面的评论有十几条，大部分在问“这个是谁”“好素”“没化妆吧”。

她皱了皱眉。

林浅溪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回抽屉。

被注意到。这本来是她的目标。但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只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评论——有人在说她的脸，有人在猜她的背景，有人在问她是不是“有后台”。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没有钱。她只有一双磨出血的手和一双肿着的膝盖。

但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些。

晚上九点，店里空了。店长从仓库出来，走到收银台旁边。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收银台上。

林浅溪看着那个红包，没动。

他把红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拿起来。薄薄的，里面应该是现金。她没有当面打开，塞进了口袋。

林浅溪换好衣服，走出便利店。街对面的咖啡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朱志鑫在里面擦杯子。他没有看她。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打开红包看了一眼。两百块。

她的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欠她任何东西，但她一直在被给予。

她深吸一口气，把红包折好，塞进钱包。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

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

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她闭上眼睛。

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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