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峰的月色似被桃花酿浸过,清辉里裹着清甜的酒香,漫过练剑坪的青石,落在云归梦与霁云相坐的石桌旁。酒坛敞着口,桃香混着松风,绕着两人周身流转,流光剑斜倚石桌,剑鞘上的花藤条探出来,缠上霁云搁在桌沿的佛珠,银纹与檀木相绕,竟似天生契合。
云归梦又斟满一杯酒,推到霁云面前,指尖敲了敲杯沿:“佛子既懂了人间烟火,便莫要再端着禅房的架子。这酒要大口饮,话要痛快说,才不算辜负这逍遥峰的月色。”
霁云抬手接过酒杯,指节分明的手指扣着青瓷杯壁,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他不再似往日那般浅尝辄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液入喉,竟激得他喉结微动,眉眼间的清寂散去,添了几分凡界的鲜活。“道友所言极是。贫僧守了百年清规,倒忘了修行本是修心,而非拘于形式。”
云归梦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早该如此。你看这逍遥峰的云,聚散由风,我练剑亦是如此,剑心随念,不必强求刚猛,也不必刻意柔和。佛道讲究‘随缘’,剑道何尝不是?”她抬手抚过流光剑的剑鞘,花藤条似有感应,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银铃叮铃作响,惊碎了夜色里的寂静。
两人聊至深夜,酒坛已见了底,霁云的脸颊染了几分酒意,却依旧清明。他说起万佛宗后山的梅林,说冬日雪落时,梅枝覆雪,禅院的钟声穿过梅林,与云海相和;说起抄经时偶有飞鸟落于窗棂,啄食案上的菩提子,竟让他悟出“万物皆有灵”的禅机。云归梦则说起幼时在蕲州桃林的趣事,说她偷摘灵桃被师傅罚练剑,却在桃林里悟透了逍遥剑法的“落英式”,剑光如桃花纷飞,柔中藏刚。
“那时总觉得,练剑便是要快意恩仇,除煞便是要斩尽邪祟。”云归梦抬手拂去肩头的落花,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直到遇见骷髅妖王,遇见那些枉死的魂魄,才知剑不仅能斩煞,亦能护生;直到遇见你,才知佛不是只懂诵经,亦懂人间的甜与暖。”
霁云垂眸,指尖捻着佛珠,声音温和如晚风:“贫僧亦是。往日总以为,渡化便是引魂往生,便是念诵经文,却不知真正的渡化,是懂他人疾苦,知他人喜乐。那日在凡界酒肆,见你与贩夫走卒谈笑风生,见你为孩童折一枝桃花,贫僧才懂,慈悲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融入红尘的温柔。”
云归梦笑了,将空酒坛推到一旁,起身提剑:“既聊得尽兴,不如我舞一剑,你诵一段经,看看这剑影与禅声,能否融在一处。”
霁云颔首,盘膝坐在青石上,双手合十,低声诵起《金刚经》。禅声清越,如山涧清泉,淌过练剑坪的每一寸青石;云归梦提剑而起,流光剑划破夜色,银虹如练,逍遥剑法的“流云式”施展开来,剑光如流水绕着霁云流转,竟不沾半分戾气。花藤条随着剑势舞动,缠上飘落的花瓣,将花瓣送至霁云身侧,禅声与剑鸣相和,佛光与剑光相融,竟让这清冷的逍遥峰,生出一种殊途同归的温柔。
舞罢收剑,云归梦额角沁着细汗,霁云也停下诵经,望着她的目光里满是赞叹:“道友的剑心,已入‘融’境。刚柔并济,意随心动,这便是逍遥剑法的真谛。”
“不过是沾了佛子的禅意罢了。”云归梦收剑入鞘,走到霁云面前,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花瓣,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僧袍,竟似有一缕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微微一怔,忙收回手,佯作无事地转身:“夜已深,佛子若不嫌弃,可在我洞府旁的客院暂住。明日我带你去看看逍遥峰的晨雾,比万佛宗的云海,多几分凡界的烟火气。”
霁云起身,合掌行礼:“多谢道友。贫僧叨扰了。”
客院就在云归梦洞府的东侧,院中有一株老桂树,此时虽无桂花,却依旧枝叶繁茂。云归梦替他收拾好房间,又取来一床薄被:“山中夜寒,佛子莫要冻着。”
霁云接过薄被,指尖触到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随即各自别过脸去。云归梦轻咳一声:“我先回洞府了,佛子早些歇息。”说罢便转身离去,脚步竟比往日快了几分,连流光剑的银铃响得都有些慌乱。
回到洞府,云归梦靠在门扉上,抬手抚着心口,只觉心跳得极快。方才触到霁云指尖的暖意,竟似烧进了心底,让她想起凡界桃林里的春风,想起他浅尝桂花糕时无措的模样,想起他诵经时虔诚的眉眼。“不过是同行一场,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怎就乱了剑心?”她自嘲地笑了笑,却忍不住走到窗前,望向客院的方向,见那扇窗透着微弱的光,心头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霁云坐在客院的桌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还留着触碰的余温。他取出随身的木鱼,轻轻敲了几下,禅声清寂,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百年修行,他从未有过这般心绪,似有一缕春风,吹开了他尘封已久的本心,让他想起凡界的桃花酿,想起云归梦明艳的眉眼,想起剑影与禅声相融的瞬间。
守了百年的“六根清净”,在遇见云归梦后,竟成了“六根皆有灵”。他知道,这不是贪念,不是妄念,而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光,让他懂了何为“活在当下”,何为“不负本心”。
次日清晨,云归梦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推开门便见霁云立在桂树下,一身僧袍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俊。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她出来,笑道:“贫僧晨起打坐,见院外有野桃熟了,便摘了些,酿了些桃浆,道友可尝尝。”
云归梦走上前,打开食盒,清甜的桃香扑面而来,里面还摆着几样精致的素点,竟与凡界的桂花糕有几分相似。“佛子倒是有心,竟还会做这些凡界的吃食。”
“不过是昨日听道友说起,便试着做了。”霁云的耳尖染了几分微红,“贫僧虽守清规,却也并非不懂厨艺。”
两人沿着逍遥峰的山道往峰顶去,晨雾漫过脚踝,带着草木的清香。云归梦说起逍遥峰的旧事,说她初入宗门时,总爱偷跑到峰顶看云海,被师傅罚练剑三个月;说峰顶的观云台,是练剑的好去处,剑势可与云海相融。霁云则听着,偶尔出言应和,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晨光洒在她的发梢,竟似镀了一层金辉。
行至观云台,云海翻涌,似无边无际。云归梦提剑而起,逍遥剑法的“破霄式”劈开云海,剑光如银虹直刺天际,竟将翻涌的云海劈出一道缝隙。霁云立于一旁,双手合十,低声诵经,禅声穿过云海,与剑鸣相和。这一刻,剑修的快意与佛子的慈悲,竟完美地融在一处,云海为之停涌,晨雾为之消散。
练罢剑,云归梦收剑入鞘,额角的汗滴落在青石上,霁云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道友歇一歇。”
云归梦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笑道:“佛子今日倒是不像个出家人,倒像个陪我练剑的知己。”
“知己二字,贫僧愧不敢当,却也欣然受之。”霁云望着她,眼底的温柔似要漫出来,“道友的剑,是贫僧见过最鲜活的剑;道友的人,是贫僧见过最通透的人。能与道友为友,是贫僧的幸事。”
云归梦心头微动,望着翻涌的云海,轻声道:“我亦如此。往日总觉得,佛道与剑道,一静一动,一柔一刚,定是格格不入。如今才知,只要本心相同,纵是殊途,亦能同归。”
此后数日,霁云便留在逍遥峰。白日里,云归梦练剑,他便在一旁诵经,剑光与佛光相融,竟让云归梦的剑心愈发沉稳;傍晚时,两人便坐在练剑坪的青石上,饮几杯桃花酿,聊凡界的烟火,聊修行的感悟。有时云归梦会带着他去凡界的集市,尝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听一段说书人的故事,看孩童在街头追逐嬉戏。霁云不再似往日那般疏离,会为卖花的老妪买一束桃花,会为哭闹的孩童折一只纸鸢,眉眼间的温柔,竟让凡界的烟火,也添了几分禅意。
这日,万佛宗传来传讯玉简,召霁云回宗。霁云看着玉简,神色有几分怅然。云归梦见状,拍了拍他的肩头:“佛子不必不舍,逍遥峰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若哪天腻了万佛宗的晨钟暮鼓,只管来寻我,我陪你饮桃花酿,陪你看逍遥峰的云海,陪你聊人间的烟火。”
霁云颔首,眼底的笑意温柔依旧:“贫僧记下了。待处理完宗门事务,定再来叨扰道友。只是贫僧有一物相赠,望道友收下。”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佛珠由檀木制成,每一颗都刻着细微的禅纹,“这串佛珠,贫僧戴了五十年,能静心宁神,愿护道友剑心安稳,亦愿道友岁岁平安。”
云归梦接过佛珠,指尖触到微凉的檀木,心头一暖:“多谢佛子。我亦有一物相赠。”她解下流光剑上的银铃,递到霁云手中,“这银铃随我练剑多年,能驱邪避煞,愿佛子渡化途中,平安顺遂。”
霁云接过银铃,银铃轻晃,叮铃作响,似还带着逍遥峰的山风与桃花香。他将银铃系在佛珠上,合掌行礼:“道友珍重,贫僧告辞。”
云归梦立在山门旁,看着霁云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中,手中的佛珠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抬手将佛珠系在流光剑的剑穗上,银铃与佛珠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竟似在与云海中的禅声相和。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云归梦依旧每日练剑,偶尔接除煞的任务,只是剑鞘上多了一串佛珠,练剑时,银铃与佛珠的声响相伴,剑势竟多了几分禅意的温柔。她再去凡仙交界的界碑旁,总会驻足片刻,望着云海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抹僧袍的身影,立在晚霞里,眉眼温柔。
而万佛宗的霁云,回到宗门后,依旧诵经抄经,却在禅房里摆上了一只青瓷杯,偶尔会斟上一杯桃花酿,望着窗外的梅林,想起逍遥峰的月色,想起云归梦明艳的眉眼。他将那枚银铃系在藏经阁的窗棂上,风吹过,银铃叮铃作响,竟让肃穆的藏经阁,也添了几分逍遥的意趣。
老僧见他这般,抚掌而笑:“霁云师侄,终是寻到了本心。禅不在禅房,在红尘;渡不在经文,在人心。你与那剑修姑娘,虽殊途,却终将同归。”
霁云望着云海的方向,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他知道,这漫漫修行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那道明艳的身影,有那串叮铃的银铃,有那坛喝不完的桃花酿,有那份藏在心底的惦念,纵是风雨兼程,亦能步步生花。
逍遥峰的云海依旧翻涌,万佛宗的钟声依旧清越,剑影与禅心,终究融在这红尘烟火里,融在这殊途同归的修行路上,融在两人未曾言说,却早已笃定的心动里。银铃叮铃,佛珠轻捻,人间烟火,禅意温柔,皆是修行,皆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