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白的,但白得发紫。
裂开的南天门像一张嘴,吞着风,吐着雷。云不是云,是烧了一半的灰,悬在头顶,一动不动。白莲池的水还在翻,金莲刚长出的瓣边微微颤着,像是刚学会呼吸的婴儿,一口气没喘稳,随时会断。
叶思乐站在池边,脚底踩着焦土。
她掌心还攥着那枚银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砸进水里,荡开一圈金纹。她没松手,也没低头看。她盯着前方——南天门下,裂痕边缘,站着一个“人”。
不,不该叫人。
那是个影子,却比影子更实。穿一身素白长袍,袍角无风自动,像是从命轮里走出来的一截规则。脸是模糊的,可又让人觉得,那张脸本该清晰无比,只是被刻意抹去了五官,只留下一双眼睛——两团冷光,像冰封湖面下透出的月。
它没说话。
可叶思乐听见了。
声音不在耳边,而在她骨头缝里,在她心口那道疤上,在她眉心金印深处,一字一顿地凿进来:
“你不在命格之中。”
她喉咙动了动。
不是怕,是恨。恨到牙根发酸,舌尖泛苦。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在?那润玉一次次喊我的名字,是谁在听?”
“伪身”站着,不动,也不反驳。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
虚空扭曲,一道光幕浮现。
画面里,是润玉。
他跪在昆仑雪中,怀里抱着一件红衣,血从他指尖滴落。他仰头,对着天吼:“叶思乐——!”
那一声,撕心裂肺。
光幕再闪,又是润玉。他站在幽澜潭底,心口裂开,把龙魄一片片剜出来,塞进白莲。他嘴唇开合,无声,可叶思乐看得清。
他说:“回来。”
又是一幕:他站在帝位前,天道降罚,雷劫劈下,他不躲,只抬手按向心口,那里刻着三个字——叶思乐。
每一声呼唤,每一道伤,每一次赴死……都化作一道黑线,缠上他的命格,像藤蔓,越缠越紧,越缠越深。
“看见了?”伪身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平得像刀刃刮过石面,“每一次他唤你名,都是对天道的侵蚀。每一次你归来,都是命格的崩坏。”
“所以呢?”叶思乐冷笑,血从嘴角渗出,“你们要我死?还是让他闭嘴?”
“伪身”缓缓放下手,光幕碎成星点,消散。
“你本不该存在。”它说,“你是变数,是漏洞,是命轮中不该有的‘错误’。润玉的命运,本应孤独、冰冷、完整。是你,把他拖进了劫难。”
叶思乐猛地抬头,眼神像火。
“完整?你说他完整?”她一步步往前走,脚踩过焦土,每一步,脚下金莲就亮一分,“他完整的时候,是谁在夜里哭醒?是谁跪在雪神坟前,求一句‘娘’?是谁站在断崖边,想跳下去,却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你们给他的‘完整’,就是一座冰牢!而我……是我教会他笑,教会他哭,教会他喊我的名字!”
她停在离“伪身”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们说我是错的?好。那我问你——若没有我,润玉还会不会活到今天?”
“伪身”沉默。
那双冷光般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
叶思乐笑了,笑得满嘴血腥味。
“回答不了?因为你们知道答案。他早就该死了。是他太强,还是我太狠?都不是。是因为他不想死——因为他心里有我。”
她抬手,一把扯开衣领。
心口那道疤,血痂还没结牢,边缘渗着血。她用指甲狠狠一抠,血立刻涌了出来。
“疼吗?”她盯着“伪身”,“可这疼,是他替我挡下来的。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他一次次为我疯,为我死,你们管这叫‘劫’?我管这叫——爱!”
她吼出最后一个字,眉心金印轰然炸亮!
金光如瀑,冲天而起,照得南天门裂痕都在震。
九朵金莲同时摇曳,花瓣边缘金光流转,像是被点燃了。
“伪身”终于动了。
它抬手,五指张开,虚握。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一股无形之力压下,像整座南天门砸了下来。叶思乐膝盖一弯,差点跪倒,硬是咬牙撑住。她能感觉到,那不是物理的重量,是“存在”被否定的重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说:你不该在这儿。
她咳出一口血,血珠在空中凝住,没落地,反而浮了起来,一粒粒,像红宝石。
“你挣扎无用。”伪身说,“你越是反抗,润玉的命格崩坏越快。你每活一刻,他离毁灭就越近。”
“所以呢?”叶思乐抹掉嘴角的血,眼神却越来越亮,“你要我走?还是让我死?”
“伪身”没回答。
可它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思乐忽然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慢慢举起,按向心口那道疤。
“好啊。”她说,“你想让我消失?行。”
她指尖凝出一缕金丝,是她体内命运之锚的具象,是她与润玉之间最深的羁绊。
她将金丝缠上银铃,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抬手,将银铃高高举起。
“可我告诉你——”她声音轻了,却更冷,“我不是来求你们让我存在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伪身”那双冷眼。
“我是来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他还记得我,我就敢——同归。”
话音落,她手中银铃猛然一震!
铃音不再是清越,而是沉,是闷,是像心脏被捏爆的声音。
“叮——”
一声,震八方。
九朵金莲齐齐一抖,第八瓣金光暴涨,第九瓣……却忽然暗了一下,边缘泛起一丝黑。
伪身脸色变了。
不,它没有脸。可那团冷光,明显晃了。
“你做什么?”它第一次用了质问的语气。
叶思乐不答。
她将银铃往自己心口一按!
血立刻涌出,顺着铃身纹路爬满铭文“不负”。她咬牙,手指狠狠一划,心口旧伤彻底撕开,血如泉涌。
她用血当墨,以虚空为纸,一指凌空划下。
一笔,是痛。
二笔,是恨。
三笔,是爱。
两字成形——同归。
金光与血雾交织,那两个字悬在空中,像烙铁烫进天幕,像刀刻进命轮。
伪身猛地后退一步。
不是怕,是惊。
“你竟敢……改写命契?”
“我为什么不敢?”叶思乐喘着气,脸色惨白,可眼神亮得吓人,“你们说爱是劫?好。那我就让这劫,变成你们的劫。”
她抬手,指向南天门上的帝位虚影。
“你们要他当孤家寡人?要他冰冷无情?要他忘了我?”她冷笑,“那我偏要他记住。记住我怎么为他死,记住他怎么为我疯。记住我们——同归。”
她话音未落,突然身体一晃。
第九瓣金莲彻底黑了。
不是枯萎,是黑,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蔓延。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黑纹顺着莲茎往上爬,竟开始侵蚀其他金莲。
“你付出代价了。”伪身冷冷道,“命运之锚反噬。你以情逆命,终将被情所焚。”
叶思乐没理它。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第九瓣黑莲。
触感冰凉,像摸到了死。
可她笑了。
“烧就烧吧。”她说,“只要他活着,我烧成灰,也认。”
她转身,不再看“伪身”,一步一步,走向南天门下的帝位虚影。
脚印落下,焦土生莲。每一步,金莲亮起,又在她身后迅速转黑。
她走到帝位前,仰头。
红白双座清晰可见。红色王座龙纹盘踞,白色王座空置,却已凝实,座面浮现金纹“不负”,与她掌心银铃同频闪动。
她抬起手,将染血的银铃,轻轻放在白色王座之上。
铃音再响。
这一次,不是一声,而是九声。
一声,一瓣金莲熄灭。
第九声落,九朵金莲尽数转黑,像九朵墨莲,静静漂在白莲池上。
天地寂静。
连南天门的震动都停了。
伪身站在原地,冷光般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它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真的……不怕万劫不复?”
叶思乐站在帝座前,背对着它,风吹起她的发,露出心口那道疤,血还在流,可她不在意。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向眉心。
金印微光流转,映着她苍白的脸。
“怕?”她轻声说,“我早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谁听:
“润玉,我说过……轮回千遍,我都在。”
她闭上眼。
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悲喜,只剩决绝。
她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通往帝位的路,铺满了黑莲。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身后,锦觅站在远处,手指还缠着那缕金丝的残影。她看着叶思乐的背影,看着那九朵黑莲,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低头。
只见自己心口银铃碎片的位置,金纹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南天门深处,素衣女子睁眼。
她手中银铃轻晃,铭文“共赴山海”微光一闪。
她看着叶思乐踏上台阶的背影,唇角动了动,极轻,极冷。
“这一次……”她低声说,“你选错了路。”
可她的手指,却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