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昆仑墟的废墟上,一层灰白色的雾气贴着焦土缓缓流动,像死水,像凝固的呼吸。风停了,连南天门边缘那几缕常年不散的雷光都黯淡下来,只在裂痕深处偶尔抽搐一下,仿佛天道也在屏息。
润玉还跪着。
双臂环在胸前,姿势没变,可怀里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那具身体的温度,记得她指尖划过他眉心血莲印时的轻颤,记得她最后那一句“这一次,换我救你”——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却把他心口砸出一个洞。
现在,那洞空荡荡的。
掌心那根红线还在,微温,像一根烧到尽头的香,将熄未熄。他低头看着它,手指一动不动。远处飘来的金粉光尘落在他肩头、发梢,有些沾在他脸上,像泪痕,燃起一点极小的金火,转瞬即灭。
他没擦。
锦觅爬了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压进碎石里,发出细微的响声。她抬头看他,嘴唇干裂,眼角有血丝,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大火里爬出来的。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不要你这样活。”
润玉没动。
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的纸片。
“她回来,是为了救你。”锦觅又说,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不是让你替她死。”
润玉侧过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焦点。那双眼黑得深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藏了千军万马,随时要冲出来撕碎一切。
他看了她一眼,就转开了。
然后,他笑了。
嘴角一点点扯开,露出牙齿,沾着干涸的血。
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那片虚空。
“她说放手……”他喃喃,声音像钝刀刮骨,“可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手,按在心口。
那里已经没有伤。叶思乐的魂核融进去后,断裂的经脉、破碎的魂体、枯竭的龙魄,全都被修补好了。气息平稳,心跳有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可他觉得疼。
比当初被天道锁链穿胸而过还疼。
比她第一次在他怀里咳血还疼。
比亲眼看着她从白莲中一点点消散还疼。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绝。
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出,正落在身前焦土上。
血没渗下去,反而像油遇火,“轰”地一声燃起一道赤红火焰。那火不烫,颜色却邪,沿着地面蜿蜒爬行,像一条活蛇,直扑幽澜潭方向。
潭水猛地一震。
水面如镜,倒映着残破的南天门和灰暗的天穹。可就在那一瞬间,水底深处,一点金光闪了闪。
白莲池心。
那朵曾承载叶思乐残魂的白莲,微微颤了一下。
花瓣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随即隐去。
润玉双手结印,十指翻飞,残存的龙气自体内涌出,顺着命火流入幽澜潭。他喉咙里滚出低吼,像困兽,像孤狼:
“归来!”
声音不大,却震得四周碎石簌簌发抖。
潭水翻腾,金光再闪。
白莲缓缓升起,离地三尺,花瓣微张,一道模糊身影浮现其中。
白衣,长发,轮廓清瘦。
润玉呼吸一滞。
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撑不起身子。只能跪着往前爬了半步,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道影子。
她看着他。
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那眼里有泪,有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话:
“别找我……放手。”
话音落,身影如烟散去。
白莲闭合,沉入潭底,金光彻底熄灭。
润玉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滴在焦土上,又被命火舔舐成黑斑。
“放手……”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放手,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放?”
他低头,五指缓缓收拢,掐进自己心口。
衣服被撕开,皮肉绽裂,鲜血涌出。
他不管。
手指继续往下,插进胸膛,五指张开,一把抓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是龙心。
金色血脉缠绕,内里封着一枚温润的魂核——叶思乐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盯着它,眼神发直。
然后,五指猛然收紧。
“咔”的一声,龙魄碎裂。
血雾炸开,染红半空。
他仰头,一口血喷向天际,嘶吼如雷:
“我以无名换她有姓!我以存在,祭她归来!”
血雾未散,空中竟浮现出一道巨大命轮虚影。
金纹流转,符文密布,记录着三界众生之名。可那上面,没有“叶思乐”三个字。
天道之声降下,冷漠如铁:
“她已无命格,不可复归。”
润玉仰着头,血泪从眼角滑落,混着黑血,流过脸颊。
“那我就毁了这命轮!”他吼,声音撕裂,“你不给她名字,我就把自己名字剜了!你不认她存在,我就让所有人都忘了我!”
他举起那只沾满龙血的手,五指张开,血珠悬空不落。
每一滴血,都化作一道逆写符文,钉入命轮。
“叶——思——乐——”
三个字,一笔一划,由血写成,由命燃烧。
命轮剧烈震颤,金纹崩裂,可那三个字刚浮现,就被无形之力抹去。
润玉不罢休。
再写。
再抹。
再写。
再抹。
他手臂开始透明,指尖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消失。
可他还在写。
血不够了,他就撕开手臂,挖出筋脉,以髓为墨,以骨为笔。
命轮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一道细纹。
可依旧,没有她的名字。
润玉笑了。
笑得像个疯子。
他跪在原地,身体已透明大半,只剩一颗心还在跳,还在流血。
黑雾从他心口蔓延出来,顺着四肢爬行,吞噬他的存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死亡。
这是被世界遗忘。
从此三界再无“润玉”此人,连记忆都会被抹去。他将成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空洞,连鬼都不如。
可他不在乎。
只要她能回来。
只要有人记得她。
哪怕那个人,再也记不得他。
黑雾吞没他最后一丝身影。
天地骤然一静。
风没动,云没动,连南天门的裂痕都凝固了。
焦土之上,只剩半枚银铃,悬浮空中。
它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铃音不高,却像针,刺进骨头缝里。
锦觅跪在地上,忽然浑身一震。
她闭上眼,心口金纹微亮,像是回应那声铃音。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执念。
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从轮回深处传来,像叶思乐的叹息,又像润玉最后那一声嘶吼。
她低声呢喃:“师父……你听见了吗?”
没人回答。
晨光突然刺破云层。
一束光落下,正照在那半枚银铃上。
铃身微微发亮,铭文隐约可见。
不是“共赴山海”,也不是“这一次,换我等你”。
是两个字:
**不负**。
南天门深处,裂痕更深。
王座轮廓清晰了些。
一道模糊人影端坐其上,背对着世间,一动不动。
废墟死寂。
唯有那半枚银铃,仍在轻轻震颤。
“叮……”
“叮……”
一声,又一声。
不疾不徐。
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