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化了。
不是慢慢消融,是突然就塌了。昆仑雪谷的冰层发出细微的裂响,像谁在夜里掰断了一根枯骨。白莲池底的水开始晃动,淤泥翻起,一圈圈涟漪从深处荡开,水面泛出淡金色的光。
一朵白莲,从池心缓缓升起。
花瓣一片片舒展,湿漉漉地抖落水珠。每开一瓣,水面就映出一段旧影——
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蹲在潭边,伸手扶起跌倒的小孩。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膝盖蹭破了皮,眼泪汪汪地抬头,叫她:“师父。”
叶思乐笑了,指尖轻轻点他眉心:“不怕,师父在。”
画面碎了。
又一片花瓣展开。
夜深,昆仑小院。油灯未熄。少年润玉蜷在床上,额头滚烫,嘴里含糊地喊“师父”。她坐在床沿,手帕浸了冷水,一遍遍敷在他额上,直到天光微亮。
再一片。
血色漫过冰面。她跪在阵中,银发散落,掌心血流不止。润玉站在对面,眼神空茫,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她将铃片按进他掌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忘了天帝……记得我。”
所有影像一闪即逝,沉入水底。
莲心处,浮着细碎的金光,像沙,像星,像命里漏下的残砂。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
叶思乐睁开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她只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都结了霜。她低头看手,掌心空空,却有一道陈年伤疤,形状像铃铛的碎片。
她动了动手指,那些金光忽然聚拢,绕着她旋转,像找到了主人。
她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一粒命砂。
命砂入掌,脑子“嗡”地一声,像有人往她脑子里砸了一块冰。
她看见一个男孩。
十岁,穿素白衣袍,袖口沾着泥,眼里全是依赖。他练剑时摔倒,她扶他起来;他背不出口诀,她握着他手一笔一划写;他夜里做噩梦,她坐到他床边,轻轻拍他后背。
“师父……”
那声音,是从她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她猛地喘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记起来了。
她是叶思乐。
她是润玉的师父。
她必须护他。
念头一起,她便抬手,将那些漂浮的命砂轻轻拢向自己。那些光点中有细小的黑痕——是润玉的魂魄碎片,散落在天道规则的缝隙里。她用自己的魂力一点点修补,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她不知道,每修一片,天道的锁链就在她头顶收紧一分。
她只是做。
像从前无数个日夜一样,默默为他撑起一片天。
池面忽然剧烈震动。
三道幻象撕裂虚空,接连炸开——
第一幕:昆仑废墟,大雪纷飞。润玉跪在冰上,怀里只剩一截染血的布条,上面绣着个“乐”字。他仰头嘶吼,声音沙哑:“我不放手!你回来!你答应过不丢下我的!”
第二幕:天界命格殿,石碑漆黑。‘润玉,命格:天帝’六字光芒渐弱,笔画逐笔褪去,最终只剩空白。下方一行小字缓缓浮现,金光温润,尚不可辨。
第三幕:幽澜潭底,血水翻涌。两人指尖交叠,血契符文亮起又熄灭。玉佩从中裂开,一半落入她手中,一半沉入潭心。
三幕未完,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撕碎,化作光屑飘散。
空中浮现四个字,冰冷如铁:
**逆命者,不得归。**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只有莲心的金光还在流转,像一颗不肯死的心。
这时,冰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顿,像是走得很吃力。
润玉从虚空中走出来,站在莲外。
他穿着旧时的玄色长袍,衣角沾着雪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半边身子虚得像雾,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冰池。他手里攥着半块玉佩,边缘参差,沾着干涸的血。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只是看着莲心那个女人。
叶思乐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她脑子“轰”地一下,记忆如潮水冲来——
她教他写第一个字,是他名字里的“玉”;
他第一次杀人后躲在角落发抖,她把他抱起来,说“我在”;
她死前最后一眼,是他跪在血里,眼神碎成冰渣。
她疼得抱住头,跪倒在莲心。
可她还是抬起了手,朝他伸过去。
润玉动了。
他踏上第一片莲瓣。
冰层“咔”地裂开,裂缝如蛛网蔓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肉身就虚化一分。脚踩下去,莲花微颤,金光乱涌。
第二步,他右臂开始透明,露出骨骼轮廓。
第三步,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叶思乐的手还举着,离他胸口只差一寸。
她声音发抖:“我回来了……可你还愿认我吗?”
润玉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掌心的伤疤。
那一瞬间,所有压抑的情绪都破了闸。
他说:“我从未忘记。”
叶思乐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扑上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肩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走……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润玉没动。
他任她抱着,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回抱住她。动作很轻,像怕她再次消失。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在的每一日,我都活成了行尸走肉。他们叫我天帝,可我知道,我的心早就死在昆仑雪谷了。”
叶思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你现在……是什么?”
“半魂。”他说,“昨夜撕裂心脉,用命引树的火强行唤醒你。我剩的这点存在,撑不过三个时辰。”
她猛地推开他,急道:“那你快走!别管我!你要是没了,这三界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锦觅怎么办?”
润玉笑了下,眼角有光闪了闪:“她们都会好好的。可你要是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伸手,指尖抚过她脸颊,擦掉她的眼泪。
“这一次,换我守你。”
话音未落,天穹猛然撕裂。
云层如墨翻滚,一道巨大虚影浮现——没有形体,只有一双眼睛,冰冷、漠然,俯视着人间。
“逆命者,妄图归世,当诛。”
雷劫凝聚,紫黑色的天雷在云层中盘旋,发出低沉的轰鸣。
叶思乐一把将润玉推开:“你退后!”
润玉站着没动。
雷落。
第一道雷劈下,正中他肩头。
“轰——!”
他整个人被掀飞,撞在莲心石柱上,肩头焦黑,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他咬着牙,没叫出声,缓缓爬起来,站直。
第二道雷,直取心口。
他侧身一挡,半边胸膛炸开,血雾弥漫。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地面,指节发白。
叶思乐冲过去扶他:“你疯了!快走!”
润玉抬手,轻轻推开她,声音很轻:“别动。让我把话说完。”
他抬头看她,嘴角带血,笑得温柔:“我记得你说过,要教我一百年。可我才活了不到百年,你就走了。这次换我等你。哪怕等一千年,一万年,我也要你活着。”
第三道雷,比前两道更粗,带着毁灭的气息,直劈而下。
润玉猛地起身,张开双臂,迎向天雷。
“这一次,换我守你。”
雷光炸裂,照亮整个山谷。
他的身体在光中寸寸崩解,皮肤化作光点,随风飘散。衣袍碎成灰,骨头一节节断裂,最终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影子,缠在叶思乐指尖。
叶思乐跪在莲心,手里只抓到一把冷风。
她仰头,对着天道怒吼:“我逆的不是命,是你们给他的命!你们让他孤独,让他痛苦,让他坐在龙椅上像个死人!我偏要他笑,偏要他活,偏要他被人爱!你们凭什么杀他?!”
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冰层簌簌落雪。
可天道不语。
雷劫已尽。
风停了。
云散了。
白莲忽然闭合,花瓣一片片收拢,将金光与命砂尽数吞入莲心。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枚银铃,从池中浮起。
三片碎片重聚,完整如初。
它轻轻一响,随波荡开,缓缓漂向远方。
昆仑雪谷,恢复死寂。
只有雪神残识所化的幻影,静静跪在莲边。她手里捧着《归灵引》,书页正在燃烧,一页页化作灰烬。她看着远去的银铃,低声说:“够了……孩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抬手,将最后一片书页投入池中。
火光一闪,人影消散。
天界深处,命格殿。
石碑依旧漆黑。
“润玉”之名下方,空白命格静静浮现,温润金光流淌。
忽然,碑面“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从“润玉”之名起,向下蔓延。
裂痕边缘,渗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像活物的血管,微微搏动。
与此同时,远方幽澜潭。
银铃随波漂至岸边,轻轻一震,撞上一块石头。
“叮——”
一圈涟漪荡开。
水底,一朵白莲的影子,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