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渐渐止住,是突然断的,像被一把刀从根上斩断。叶思乐踏出最后一片雪雾时,身后那层灰白的雾墙“砰”地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一道石门前。
门是黑的,高不见顶,宽不见边,嵌在山腹深处。没有雕饰,没有纹路,只在中央刻着一个字:锁。
空气变了。不再是雪谷的清寒,而是沉得能压进肺里的阴冷。呼吸一口,喉咙像是被冰碴子刮过。她低头,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半空凝成细霜,还没落地就碎成了粉末。
银铃碎片贴在腰侧,忽然轻轻一震。
她没动,只是把左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
“前三重,靠你自己。”旭凤的声音还在耳边。
她抬脚,往前走。
鞋底踩上地面时,没有声音。不是静,是连“声”这个概念都被吞掉了。脚下是冰,不是寻常的寒冰,是那种埋了千年尸骨才养出来的死冰,泛着青灰色的光,像冻僵的眼球表面。
一步。
两步。
到第三步时,她猛地顿住。
地面浮起来了。
不是错觉。那些死冰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淡蓝色的光,如血丝般蔓延,织成一张网。她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符文中央。那光越亮越冷,缠上她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像铁链。
第一重,已启。
她没反抗,任由那寒意钻进骨头。她知道,这阵法不试灵力,试的是心。
果然。
眼前一黑。
再睁眼,已是昆仑雪谷。
白莲池边。
润玉跪在那里,背影单薄。他抬起手,指尖开始化作光点,随风飘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血,却在笑。
“这一次……够了。”
画面定格。
她想冲上去,腿却钉在原地。
阵法在逼她看,逼她记住每一寸消散的过程。他的手指、手腕、小臂……光一点一点吞噬他,她甚至能听见那种细微的、皮肉被剥离的声音,像风吹过枯芦苇。
她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我不是来重温失败的。”她低声道,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拔出腰间短刃,银铃碎片随着动作轻响。她反手一刀,割开掌心。血涌出来,滴在符文上。
嗤——
一声轻响,像热铁入水。
血光炸开,符文剧烈颤抖,蓝光寸寸断裂。
第一重,破。
她踉跄一步,扶住石门才没倒下。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闷痛不止。魂体撕裂的虚感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是身体和灵魂之间裂开了一道缝。
她喘着气,抬头看前方。
又一道门,比刚才更窄,更暗。门缝里渗出黑雾,浓得化不开。
她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第二重门无声开启。
她踏入。
这次没有画面,只有一串声音。
润玉的声音。
少年时的:“师父,我练得好吗?”
受伤时的:“不疼,你别担心。”
离别前的:“你保重。”
最后的:“别为我难过。”
然后是画面闪回——她不在场的每一个瞬间。
他独自面对天帝的冷漠。
他被族人排挤,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块她送的玉佩。
他第一次用剑,剑尖滴血,眼神空得吓人。
他在雨夜里跪在母亲宫殿外,求见一面而不得。
全是她没能参与的时刻。
全是她以为“他会好”的时候。
幻象开始叠加,一层压一层,声音混在一起,画面重叠交错。她看见无数个润玉,都在看着她,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最后变成死寂。
“你不在。”
“你不要我了。”
“你早就该走的。”
她抱头蹲下,指甲抠进头皮。
“闭嘴!”她嘶吼,“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没人听。
幻象越来越密,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抬头,抽出短刃,一刀刺进左臂。不是浅伤,是直插到底。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血喷出来,溅在地面。
她抓起银铃碎片,将血涂满整个铃面。
“我在这里!”她怒吼,声音撕裂,“我活着!我还站着!你们谁也别想让我认输!”
铃音响起。
不是清脆,是悲鸣般的震荡。
一圈波纹从她脚下扩散。
幻象崩解。
第二重,破。
她跪在地上,喘得像条濒死的鱼。手臂上的血止不住,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没去捂,只是慢慢抬头。
第三重门,就在眼前。
这道门没有锁字,只有一圈圈盘绕的符文,像蛇,又像锁链。门缝漆黑,仿佛通向深渊。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抖。
走近时,银铃碎片忽然剧烈震动,几乎要从她腰带上跳脱。
她伸手按住。
下一瞬,她被拉进了幻象。
不是画面,是触感。
她“站”在白莲池边,润玉就在她面前。他受了致命伤,倒在她怀里。她抱着他,手忙脚乱地想封住他胸口的伤口,可光从里面涌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他抬头看她,眼神很轻,像一片要落下的雪。
“你来了。”他说。
她点头,眼泪砸在他脸上。
“我来了,我来了……你别闭眼,别闭眼……”
他笑了下,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碰她脸,却只划过空气。
“晚了。”他说,“你终究……没来。”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停了。
幻象放大,重复,回放。
他一次次说“你终究没来”。
她一次次扑空。
她站在远处,眼睁睁看他死去。
她转身离去。
她放弃他。
她忘了他。
“我来了!”她哭喊,“我一直在等你!我从来没有放弃你!”
可幻象不听。
她的魂体开始溃散。银发一根根变灰,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流动的血丝。她感觉自己的重量在减轻,像沙子从指缝漏走。
她快没了。
就在意识即将断裂时——
叮。
一声铃音。
清越,干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她摇的。
银铃碎片自己响了。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化雪:
“他信你,我也信。”
是锦觅。
叶思乐猛地一震,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们……”她喃喃,“都还在?”
没人回答。
但铃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她听懂了。
不是鼓励,是托付。
她咬牙,用最后的力气站直,举起短刃,将心头血抹在银铃上。
“我破给你看。”她说。
刀光一闪,斩向虚空。
轰——
第三重,破。
她倒在地上,动不了了。魂体只剩七成完整,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死冰,冷得刺骨。
但她还醒着。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龙吟般的长啸。
不是实体声音,是符咒,是令。
战神令。
第四重门,开了。
金光从门后涌入,驱散了部分黑雾。那光带着温度,照在她脸上,竟有点像昆仑雪谷清晨的阳光。
她艰难地抬头。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石碑,立在黑暗中央。
她想爬起来。
试了三次,才勉强撑住墙壁站定。
她靠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通道中央时,天穹忽然裂开。
不是真的天,这地方本就没有天。可她“看见”了——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浮出一道虚影。非人非形,像一团流动的光,冷漠地俯视着她。
一句低语,直接响在她脑子里:
“逆命者,代价将升。”
她没停下,只是冷笑一声。
“我早就不怕了。”
金光与黑雾在空中对峙,天地失衡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
但她还是走进了第五道门。
门后,是阵心。
中央立着一座石碑,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金色纹路,像活物的血管。碑前无风,可她的衣角在抖。
她走近。
看清了碑上的字。
第一行:润玉,命格:天帝。
第二行:叶思乐,命格:命运之锚。
下方小字:铭刻于润玉出生前三百载。
她踉跄后退,撞上石壁。
“不可能……”她摇头,“我是穿越来的……我是后来才出现的……”
可石碑不会骗人。
她想起自己“穿越”那天。天空裂开一道缝,她从图书馆的古籍里跌出来,摔在昆仑山脚。当时她以为是意外。
现在想来,那道缝,是不是……在等她回来?
她扶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原来我不是改变了命运。”她苦笑,“我是命运本身。”
难怪润玉能感知她。
难怪血契能成。
难怪雪神说“你早就在了”。
因为她本就是命格的一部分,是那个最初写下“润玉”二字时,就已经存在的“锚”。
她不是插足者。
她是起点。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伸手抚摸那行字。
指尖触到金纹时,碑身微微震动。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命运之锚”四字上。
血渗进去,整座碑开始发出低鸣。
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是雪神。面容模糊,身形透明,像风中残烛。
“你能来……很好。”她声音虚弱,几乎听不清。
叶思乐抬头:“润玉还能回来吗?”
雪神没直接回答:“你要的答案,在他未登帝位之前。”
叶思乐一怔:“什么意思?”
“回到起点。”雪神声音越来越淡,“阻止他戴上那顶冠。”
“什么冠?”
“天帝之冠。”雪神闭了闭眼,“他戴上那一刻,命格逆转,心门封闭。你若想救他……必须在他成为天帝之前,斩断那条路。”
叶思乐呼吸一滞。
“你是说……回到过去?”
雪神没回答。她的残识已经开始消散。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救他……也救你自己。”
说完,虚影散了。
石碑恢复寂静。
叶思乐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她终于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是破阵唤醒残识那么简单。
是回到润玉命运转折的那一刻,亲手斩断他走向天帝的路。
可怎么回去?
靠什么回去?
她抬头看石碑,忽然注意到——那“命运之锚”四个字,正缓缓渗出金光,像有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
她伸手,按在上面。
刹那间,一股巨力将她往后拉。
她转身想逃,却发现身后通道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由黑雾凝聚而成的墙,厚重如铁。
第五重阵,自动激活。
她想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银铃碎片不再回应,像死了一样。
黑雾逼近,缠上她的脚踝,顺着腿往上爬。她感觉自己的魂力正在被抽走,像沙漏,一点点漏进地底。
她跪倒在地,身体越来越透明。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稚嫩,颤抖,带着哭腔:
“师父……别丢下我……我怕。”
是润玉。
小时候的润玉。
她在幽澜潭底教他练剑的那个晚上。他才十岁,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认输。
“师父,别丢下我……”
她喉咙发紧,眼泪无声滑落。
她仰起头,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轻声说:
“我不丢下你了。”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开始漂浮。
身体半透明,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雾。
她最后的意识里,只记得那块石碑——悄然裂开一道细缝,金光从中渗出,遥遥指向昆仑白莲池的方向。
像在呼应,又像在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