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路漫漫,风声在耳畔低吟。
沈常妩偷瞄了一眼又一眼气势凛然的百里纪。
那金冠红衣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晕,却软化不了眉宇间的冷傲之色。
沈常妩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那个……前辈,待会儿见了琅骸,能不能留个活口?”
百里纪眸光一凛,怫然不悦。
沈常妩心知希望渺茫,不由得一筹莫展。
她拧起眉,倒不是对琅骸有多深的情谊,只是定下的规矩如同枷锁。
若不在场,眼不见为净,琅骸是生是死与她无关;可若在她眼前咽气,回头进阎王殿一说,她就输了楼寂那小阎王一筹。
凭楼寂讨人嫌的样子,一朝小人得志,指定在寒衣面前各种调侃嘲笑她。
沈常妩咬了咬下唇:“横竖我也算救过你。看在这份情谊的面上,留他一命,行不行?”
百里纪闻言脚步微顿,怒意翻涌。
为一个卑劣之徒,胆敢用恩情来要挟他?
百里纪正欲发火,冷眸落在她带着恳求的脸上,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嗯。”他冷哼一声,勉强许可。
沈常妩悄悄松了口气。
不多时,招摇仙山映入眼帘。
但见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其间,奇花异草点缀山涧,飞瀑流泉如银练垂落,端的是一处灵秀之地。
只是山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各处要隘皆有妖兵巡逻,甲胄森然。
山巅主殿外的宽阔平台上,琅骸独自坐在一方王座。
他依然穿着那身破损的玄甲,赤发黯淡,面容憔悴,胸口的伤势未作处理,任由暗沉的血迹浸透衣襟。
整个人沉浸在失去阮赊的悲痛与自责中,眼神空洞,了无生趣。
忽然,琅骸感到一股陌生而恐怖的气息自天边急速逼来,那威压浩荡,令他心神剧震。
猛然抬首。
两道身影翩然落下云头。
沈常妩看出他糟糕状态,连忙靠近想要给他治一治。
“阿妩?”琅骸喃喃,随即化为苦涩的自嘲,“你还来做什么……”他摇了摇头,“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阮赊已逝,独活何益?他心存死志,不愿接受任何治疗。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沈常妩身后那道金冠红衣,妖气冲天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
“百里纪——!”他目呲欲裂,强撑着站起身,“是你!你杀我爱妻!你还她命来!”
明知不敌,那滔天的恨意与殉情的决绝驱使着他,宁肯同归于尽。
“我跟你拼了!” 琅骸爆发出最后的妖力,赤发狂舞,不管不顾地朝着百里纪猛冲过去,手中凝聚起一道黯淡的血色光芒。
百里纪在听到琅骸那声亲昵的“阿妩”时,眸色便已沉下。
两相对比,他至今还不知小神仙的名讳。
见琅骸不知死活地冲来,他甚至懒得动用真格,随意地一挥袖摆。
一股磅礴的巨力轰然涌出,迎风撞在琅骸身上。
“噗——”
琅骸口中鲜血喷涌,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石壁上,滚落在地。他大口呕着污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开始涣散。
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
沈常妩瞠目结舌。
“百里纪你、”
“你给他留口气啊!说好留口气的!!”
沈常妩抓着头发急到跺脚,她身体刚刚在琅骸被击飞时,往前扑了几步,想捞琅骸一把来着,没捞住。
这倒霉孩子。
百里纪如听仙乐,满意她自动找准了叫法,悠悠转过头来。
金眸明亮,盛满笑意。
“……”沈常妩被他看得发毛,以为他嫌自己多嘴干涉,识趣噤声。
眼看琅骸就要不行了,沈常妩赌约在身,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走小道,“行行行,你自行处置,我离远点,我看不见总行了吧。”
才跑出两步,后衣领便是一紧,被人轻而易举地揪了回来。
“跑什么?”百里纪嗓音放低,若有若无的戏谑在头顶响起。
“没跑。”沈常妩拽回自己的衣领,烦不胜烦。
“莫要生气。”百里纪闷声一笑,语气慵懒,“他既已如此,本尊不动手便是,你想救便去救。”
源于对自己手段的自信,百里纪也是真想看看,面对只吊着一口气的家伙,小神仙究竟救不救得回来。
然而,下方的琅骸被这“不动手”三个字刺激。他看着百里纪那副云淡风轻,不屑与他计较的姿态,心底涌起无滔天的屈辱与愤恨。
“百里纪,你欺人太甚!!” 琅骸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悍不畏死地冲向百里纪!
那架势,分明是求一个解脱。
百里纪眉头蹙起,一手扯近挨着自己的小神仙,未免误伤她,只好顺手回击——
“砰!”
一道更加强横的力量后发先至,精准地印在琅骸的胸膛上。
琅骸前冲的身形戛然凝固,胸口凹陷,眼中的恨意与疯狂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软软地倒在地上,当即生机断绝。
“……”
平台上陷入一片死寂。
沈常妩瞪大了眼睛,看看地上再无动静的琅骸,又看看身旁坦然的百里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百里纪收回手,对上她控诉的目光,眼眸变得真诚又无辜:
“你也看见了,这次可真不怪我,本尊信守承诺,无意打杀,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沈常妩:“……”
默默看向地上死透的琅骸,
确实,
大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