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后,洛湘府的这场盛宴终于散去。
殿上礼乐之声渐渐停歇,一众宾客陆续告辞离开,乘风远去。洛湘府中褪去方才的喧嚣,归于平静。
正厅之内,洛霖尚留几位交好的老仙官闲谈叙旧。临秀和锦觅甚感疲乏,回了寝院歇息。
偌大的后院清幽寂静,杳无人声。
衔月独身坐于池边凉亭之中,背脊轻倚着冰凉的雕花廊柱,指尖随意搭在石沿。方才席间饮的几盏果酒清冽回甘,几分淡淡的醉意慢慢泛上来,脑袋微微有些发沉。
倒也没完全喝醉,只是面上有些发热,还添了几分倦意。她抬眸望着亭外粼粼池水,风过水面,池水泛起层层波纹。
方才整场宴会,她一直悬着一颗心,精神绷得紧紧的。如今大事尘埃落定,心头间连日紧绷的弦,才终于放松下来。
不远处的回廊上传来轻浅步履声,后院安静的很,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衔月闻声侧首,眸光越过曲折栏杆望去。
润玉沿着回廊缓缓走来。
方才在大殿之上他还敛着神色,拘谨又严肃。此刻走出那片庄重场合,眉眼间明显松快了不少。
他径直踏入凉亭,在衔月身侧坐下。
“宴席都散了,夜神殿下怎么还不回璇玑宫休憩?”衔月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调松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
润玉垂眸,目光落于她精致的侧脸上,静置片刻,才缓缓移开视线:“是特意来寻你的。”说着,微微靠近几分,“我想与月儿单独待一会。”
衔月微微侧过身,轻轻倚上他肩头,柔声开口:“今日大殿之上,你当着六界众仙、天帝天后的面承认心悦于我请求废掉婚约,看着坦荡从容,没有半分波澜。难不成,一点都不紧张?”
润玉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看向她,坦然颔首:“紧张。”
他一贯清冷平淡的嗓音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动容:“我与锦觅仙子的婚事千年前就已定下,天规森严,母神素来对我心存芥蒂,父帝又心思深沉难测。我彼时最怕的,是父帝震怒,驳回赐婚,更怕他牵连于你,让你无端遭受苛责和朝臣非议。”
衔月望着他澄澈认真的眉眼,轻笑出声:“可你从头到尾,神色分毫未乱,谁能看出你心底藏着顾虑。”
“不过是强行自持,故作镇定罢了。”润玉目光柔和下来,往日里那股清冷褪去,盛满了暖意,“关乎你一生安稳,我不敢有半分失态。”
衔月莞尔一笑,并未接话。
亭间一时归于安静,只剩风声簌簌,池水轻漾。
衔月窝在他怀里,闲得无事,伸手拽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袖,指尖慢悠悠捻着边角轻轻把玩,一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
润玉垂眸,稳稳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微凉,力道轻柔,牢牢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力道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怎么了?”他低声询问。
衔月抬眸望他,眼底笑意渐浓,未答一语,只微微倾身,往前凑近半寸。
柔软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一如那日璇玑宫门外的浅吻,本是转瞬即过的触碰,她正要退开,腕间轻柔的力道却忽然加重。
润玉指尖收紧,稳稳攥住她的手腕,拦住了她往后退的动作。
青涩的温存骤然拉长。
没有激烈的缠绵,只有长久隐忍过后藏不住的心动与克制。唇瓣轻轻相贴,温热呼吸交织一处。
两人动作放得很慢,谁都没有急于加深这个吻,而是带着一份久藏于心的珍重。衔月微微闭上眼,身子下意识往他那边靠得更近,润玉抬手虚扶在她后背。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周遭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
片刻之后,衔月微微偏头退开,眼底漾开水光,耳尖也染上一层浅淡绯色。她下意识移开目光,看向亭外池水,不敢再与他对视。
润玉亦收回目光,长睫轻颤,素来沉稳的心境早已泛起阵阵涟漪,掌心却依旧稳稳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分毫。
下一瞬,衔月顺势微微侧身,再次倚入他的怀中。
清浅的檀香裹挟着他独有的气息,将她全然包裹住。润玉身体微顿,随即下意识抬臂,轻轻环住她的肩头,将人稳稳拢在怀里,动作极其温柔,满是珍视。
良久,衔月才轻声开口,打破静谧:“我与锦觅和两位仙上,明日便要返程回花界一趟,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润玉温柔应声:“花界是你修行千年的故土,离开许久,理应回去看看。”
“那我回花界的这些时日,”衔月抬眸偏着脑袋看他,睫毛微微颤动,话音也轻轻软软,神情分外娇俏,带着几分试探,“你会想我吗?”
这一句直白软语,来得猝不及防。
润玉明显一怔,而后低低笑出声来。
“自然会想。”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字字真切,毫无虚言,“不过不必忧心别离。花界与天界咫尺相望,并非相隔万里。你若闲暇,可随时传信于我,我亦可抽身,赴花界寻你相见。”
衔月望着他温柔眉眼,心头暖意涌动,弯唇浅笑:“好。”
二人静静相拥,待了片刻,衔月微微直起身,挣开他的怀抱,理了理微乱的衣袂:“方才宴席之上饮了一些酒,现下有些困乏,我便先回房歇息了。”
她细心叮嘱:“你在宴席上也饮了不少酒,夜里还要赴布星台值守,回去好生休息一会吧。”
润玉颔首应下:“好。月儿也要好生安歇。”
*
翌日天色一亮,众人便启程返回了花界。
时隔多日,衔月与锦觅再度踏上花界土地。
花界依旧草木繁盛,四时芳菲不败,清风裹挟着漫天花香,清冽绵长。
一如二人离去时的模样。洛霖与临秀并肩同行,衔月同锦觅手拉着手走在前面,不多时,便抵达锦觅的居所。
院中干净整洁,花木修剪齐整,桌案之上早已沏好清茶,摆上各式花界独有的精致糕点、蜜饯鲜果,茶香袅袅,花香四溢,全然是一派安然闲适景象。
牡丹、海棠二位芳主早已等候在此。
刚踏入院门,衔月便隐约觉察到一道视线遥遥投向自己。
待到她刚刚落座,牡丹随即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半点怒意与苛责,只带着一丝怅然:“某人当初走得倒是干脆,只留一纸字条压在桌案上,转身就离开了水镜,连一句当面道别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