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画展定在月底。
孙老师提前三周通知了全年级,每班推选三幅参展作品,五年级六班的三个名额里已经有两个定了,第三个名额说要留给自由创作,谁画得好就推谁上。
顾织夏觉得这个名额天生就应该是属于她的。
她从那天回家就开始想画什么。
蒋楦问她怎么趴在窗台上发呆,她说在想画展要画什么。蒋楦说那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不用想太久。
可是她想画得好。想画得比之前所有的都好。
因为这幅画会被挂在学校一楼走廊的展板上,所有人都能看到。如果足够好的话,也许会被选进区里的小学生画展。
她想画松花江。
不是去年秋天画的那片河滩,是另一个角度。她想画冬天刚过完的时候,三月底四月初,江面上的冰还没化完,一块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样子。
冰块的颜色不是白的,是灰蓝色的,雾蒙蒙的边缘因为反复融化和冻结变得参差不齐。
岸边有人在钓鱼,戴着军绿色的棉帽,坐在小马扎上。身后停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红色塑料桶。
这个场景是真实的。
去年冬天魏大勋寒假回来的时候,有一天下午骑车带她去江边,她坐在后座上裹着棉袄,手揣在魏大勋后背的棉服口袋里。那天很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但太阳很好,照在冰面上亮得刺眼。
岸边就有一个钓鱼的老头,戴军绿色棉帽,坐在小马扎上。
为了将这幅画留作纪念,顾织夏绞尽脑汁地把记忆中每一个角落都搜刮了个遍,一点点将当天的气味和光线感官中调动出来 拼凑成一副鲜活的卷轴,再花整整一周让它们跃然于纸上。
她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开始画,画冰块的时候她用了六种不同的蓝灰色,一层一层叠上去,再用湿棉签把边缘晕开,做出半透明的质感。
钓鱼老头的棉帽她只用了两笔就画完了,军绿色的那种旧旧的绿,袖口磨得发白。
她画完那天晚上把画摊在书桌上看了很久。台灯照下来,纸面上的彩铅粉末浮着一层细小的光。她觉得这是她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
周一她把画带到学校,交给了孙老师。
孙老师接过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托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幅画你花了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


参展作品定了,就你这幅。回去等通知。
顾织夏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欧阳轩捅了捅她的胳膊肘,没说话,竖了个大拇指。
这是四月七号的事。
画交上去之后暂时存放在美术办公室,等月底统一装裱上墙。
这几天孙老师不在的时候,画就锁在办公室的铁皮柜子里。
但是四月十一号那天下午,孙老师因为临时有事把画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了办公桌上,打算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拿给教务处确认尺寸。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全班都去了操场。
美术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门没有锁,因为孙老师说她很快就回来。
没有人看见谁进了美术办公室。走廊里的监控坏了一个半月了,一直没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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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号,星期一。
下午两点零五分,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顾织夏从食堂吃完饭回来,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课桌。
桌面上散着纸片。
白色的、蓝灰色的、黄绿色的、一小块军绿色。
她停在门口。
身后有同学从她旁边挤过去回到座位上,有人拍了她一下说让让,她侧了侧身让开了路。
然后她走过去。
走到自己课桌前面,站住了。
碎片很多,大大小小铺了半张桌面。有些碎得只剩指甲盖大小,有些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她认出了那块军绿色,是钓鱼老头的棉帽。认出了一小片灰蓝色的冰块边缘,晕染的痕迹在断口处戛然而止。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桌面,又赶紧走开了。有人在后排小声说了什么,然后是一阵更低的笑。
陈思琪在自己的座位上,趴着,脸朝墙那边,看不清表情。
顾织夏的目光从碎片上移开,扫了一圈教室。
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翻书包的翻书包,写作业的写作业,聊天的聊天。好像桌上那些碎片不存在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