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魏绍林走得快些，没几步就拎着行李箱在出站口等他了。

他们要先去学校报到，行李放下来，然后魏绍林是当天晚上的飞机回吉林。

不过因为是开学季，航班几乎都订得满满当当，余票少得可怜，导致魏绍林只能订红眼航班，落地的时候都凌晨三点多了。

中央戏剧学院的报到现场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从排队到领表到交费到领宿舍钥匙到搬行李上楼，整套流程走下来用了将近三个小时。

魏绍林帮他把行李箱从一楼扛到了四楼的宿舍，四人间，他的铺位在靠窗的上铺，窗户朝北，能看到校园里一棵老得看不出品种的树和树后面一栋灰色的教学楼。

宿舍里还没有人来，另外三张铺位空着，床板上铺着学校统一发的蓝色条纹床单，被子折成了方块放在枕头上面。

空调挂在门口上方的墙上，没有开，房间里闷热的，带着一股新粉刷的墙漆味和地板蜡的化学气息。

魏绍林帮他把床铺好了，被子展开，枕头铺上，张秀杰从家带来的那床薄被子垫在了学校发的被子上面。

然后他站在宿舍中间，看了看窗户，看了看书桌，看了看柜子，最后看着坐在下铺床沿上的魏大勋。

魏绍林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清晰变成模糊变成消失，最后只剩下楼道里某个水龙头没关紧发出的滴答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个宿舍传来的收音机声。

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下午的阳光从北面的窗户照进来，北面的光是散的，没有方向感，不像吉林家里那种从西边窗户照进来的金黄色的、带着蜂蜜质感的斜光。

北京的光是灰白色的，均匀地铺在所有物体表面上，好像永远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硫酸纸，让什么事情看起来都不够清晰，不知道是雾还是霾。

他把行李箱拉到床底下，拉链拉开，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

衣服挂进柜子里，洗漱用品摆在卫生间的架子上，充电器插在床头的插座上，书放在书桌上，橘子糖倒进抽屉里。

五只毛绒玩具从行李箱的最底层被翻出来的时候，它们的毛绒布料被衣服和被子压了一整夜，扁扁的，皱皱的。

魏大勋有些心疼。

不知道是心疼妹妹送的礼物，觉得自己辜负了这份心意，还是心疼这些毛绒玩具被压在行李箱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自己被他抛弃了，像他一狠心就抛弃了顾织夏那样。

他一只一只地把它们拎出来，用手指头把被压歪的耳朵和尾巴捏回原来的形状，然后排成一排放在床头的枕头旁边。

金毛小狗也被他从书包里拿出来。

他把小狗放在了枕头的正中间，和其他五只并排摆着，但比其他五只靠前了一点，像是一个排在队伍最前面的领队。

然后他坐在下铺的床沿上，对着那排毛绒玩具发了很久的呆。

宿舍很安静。北京的交通噪音从关着的窗户外面传进来，被玻璃和墙壁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底噪。

这样的底噪很厚重，让人分辨不出哪个是车哪个是人，就连空调外机的嗡鸣和远处工地的电钻声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匀质的存在。

他不习惯这种声音。

他不习惯这个房间。不习惯这张床。不习惯这个枕头。

不习惯墙壁的颜色和天花板的高度和窗户外面那棵树的轮廓，不习惯空气里的味道，不习惯灯光的色温。

他不习惯的事情太多了，好像一闭上眼又会回到从小住到大的那栋老别墅，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小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哒哒的声音，然后下一秒怀里就会多出一个又小又滚烫的体温。

他不习惯没有她在。

这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一滴水从他没有注意到的天花板缝隙里落下来，冰凉的，精准地落在他的后脖颈上，顺着脊椎往下淌了一截，凉到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以前他每天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要么布满了张秀杰在厨房做饭时锅碗瓢盆的叮当响，要么电视里总是播着什么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综艺，有时余光还能瞥见顾织夏坐在地毯上翻书或者画画。

那个时候房子是有温度的，是被她的体温和她的呼吸和她的声音和她身上那股草莓味充满了的，满到每一个角落都被照顾到了，没有死角，没有空隙。

现在他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房间的四个角落全是空的，空到他能听见空气在那些角落里回旋的声音。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