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鼻子，没有任何哭之前会有的预兆性动作，眼泪就那么从她的眼眶里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的位置拐了个弯，有的滴在小狗的头顶上洇成一个深色的小点。

有的泪水沿着下颌线滑到脖子上被连衣裙的领口吸掉了，她也不擦，就让那些眼泪慢慢流着。

魏大勋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轮子在方砖上哗啦哗啦地响，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大，大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锉刀锉什么东西，刺耳的，粗糙的。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她的头顶到他的胸口。

她仰起头看他。

眼睛红肿了，眼皮鼓起来一层，像是两只被水泡过的小桃子。

泪痕还挂在脸上，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走过的路线上留了两道水渍，被太阳晒得发亮。

红色发夹在她的刘海上闪着光，玻璃珠上沾了一滴眼泪，那滴泪在弧形的珠面上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凸透镜，把旁边的阳光折射成了一道细细的、彩虹色的线。

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也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太阳照着他们，照得他的黑色T恤吸了满满的热量发烫，照得她的白色连衣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广场上灰色的方砖冒着热气，照得远处候车厅的玻璃门反射出一片晃眼的金黄色光斑。

魏大勋蹲下来了。

蹲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脸在同一个高度上。

他的膝盖碰到了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方砖，热度隔着裤子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有一点疼，但那种疼太小了，小到他根本没有分出任何注意力去感受它。

顾织夏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话，但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什么声音都没出来，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把所有想说的字都挡在了出口的位置。

她又试了一次，嘴巴张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吸进去一口带着灰尘味的热空气，然后合上，还是没有声音。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擦，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指腹碰到的皮肤是湿的、热的，太阳晒过的温度和眼泪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烫。

三个字。1

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稳，像是一块石头被人从桌面上推下去之前在桌沿上停了一秒钟，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闷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她的嘴巴终于动了。

一个字。

那个字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哑的，听起来像是一个被水浸透了的纸箱子被人踩了一脚之后发出的那种即将塌陷的声响。

魏大勋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比蹲下去的时候快了很多，快到像是他在和自己的某种本能赛跑。

就好像如果他不赶紧站起来，他就会一直蹲在那里，蹲在九月的太阳底下，蹲在被晒得发烫的方砖上，蹲在她面前，一直蹲着，直到火车开走，直到太阳落下去，直到天黑了广场上的灯亮了他还是蹲在那里。

他知道的。

他会一次次为了顾织夏心软，如果自己不狠下心来，就真的会紧紧抱住顾织夏，说哥哥不去了哪都不去了，哥哥陪你在这里过一辈子。

他不想离开。顾织夏也不想。

从她三岁半到现在，每一次他走在前面她都跟在后面，顾织夏从来没有主动走在他前面过。

他骑车她坐在后座，他走路她跟在旁边，他进门她跟着进门，他坐下她挨着坐下。她是一颗围着他转的小小的行星，轨道固定，周期稳定，从来不偏离，也从来不停下来。

如果他不先走，她就会一直站在这里，站到太阳把她晒昏了，站到蒋楦过来把她拉走，站到最后一班车都开完了广场上空无一人了她还是站在那里。

所以他必须先走。

他转身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行李箱的拉杆，拉杆被太阳烤得发烫，金属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一直传到手腕。他的手握住了拉杆，往前迈了一步。

顾织夏终于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力气不大。是小孩的力气。这样的力气让他清醒了一点，意识到她还是那么小，没有长大。

五根手指头从他T恤袖口的边缘伸进来，攥住了袖子内侧的一小截布料，攥得那块布料起了一团褶皱，褶皱的中心是她的指节，指甲剪得圆圆的，指甲盖上有那颗她从小就有的小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