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得像一块正在被搓洗的肥皂,越搓越薄越搓越滑,你以为自己还攥着它,可忽然它就从指缝里溜走了,掉进水池底部那个黑暗的排水孔里,连一个泡沫都没留下。
魏大勋在八月的最后两个星期里做了很多事情。
他把高中三年积攒的卷子和练习册打了三大捆扛到废品回收站卖了二十二块钱,把篮球队的五号球衣洗干净折好放在衣柜最上层的角落里,给白临溪打了一个两小时的电话,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最后白临溪说"大勋哥九月二号我去火车站送你"他说"行",去了一趟刘建国的办公室跟教练告别被教练拍着肩膀说了句"好好练你那个横移"。
然后和高中同学在学校旁边的烧烤摊上喝了三瓶啤酒,吃了二十串羊肉串,最后他请的客总共花了四十七块钱,那个很欠揍的朋友终于不再说"你欠我烤串"了。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之后,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环顾四周,觉得这个房间比以前空了很多。
家具还是那些家具,墙纸还是那面墙纸,天花板上那道从01年就在的裂缝还是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躺着,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他打包带走了,带走之后留下的空隙是肉眼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九月一号。
出发的日子。
火车票是魏绍林提前两周买好的,T字头的特快列车,吉林到北京,硬卧下铺,下午一点四十发车,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到。
魏绍林一开始要买软卧的,被魏大勋拦住了,说"硬卧就行别浪费钱",魏绍林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但后来张秀杰偷偷告诉他其实他爸买了两张票,一张硬卧给他,一张软卧给自己,因为魏绍林也要跟着去北京帮他收拾宿舍。
行李箱是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张秀杰监督着他一件一件地往里塞,秋天的外套、换洗的T恤、袜子内裤、洗漱用品、充电器、一床薄被子。
还有那个粉色的HelloKitty钱包,里面夹着他们第一张合照的复印件,以及五只毛绒玩具。
中午十二点半,该走了。
魏绍林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后备箱打开,行李箱塞进去,旁边放着张秀杰准备的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饭团和卤蛋和一瓶豆浆。
张秀杰站在门廊底下,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嘴巴抿着,眼圈红了一圈但硬撑着没掉泪。
她拉着魏大勋的胳膊反复交代了五六遍"到了打电话""被子要晒""别乱花钱""吃饱饭",每交代一遍就用力拍一下他的胳膊,拍得啪啪响,好像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通过手掌传给他了。
蒋楦和顾松也来了,站在院子门口,顾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本书,说是给魏大勋在火车上看的,都是文学类的,说文学是精神食粮,可魏大勋觉得《活着》不算什么食粮,只会让人越看越抑郁。
蒋楦什么都没带,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魏大勋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别的地方。
顾织夏站在蒋楦旁边。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蒋楦上周带她去商场新买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粉色腰带,脚上穿着白色的凉鞋。
她扎了一个高马尾,红色发夹别在右边的刘海上,玻璃珠在九月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流动的暗红色碎光。
她的两只胳膊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只金毛小狗形状的毛绒玩具,比她之前买的那些小动物大了一号,大概有两个巴掌那么长,金黄色的毛绒布料在阳光下面亮得很柔和。
黑色的塑料珠子眼睛,垂下来的耳朵,翘起来的尾巴,肚子上缝着一个小小的口袋,口袋里鼓鼓的,塞着什么东西。
她抱着那只小狗,站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把小狗箍在胸前,下巴抵在小狗的头顶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截被钉在原地的小小的木桩。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