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钟之后他把通知书放在了床上,平平整整地放着,纸张的折痕朝上,"录取"两个字正好在折痕的旁边,被折痕切了一半,"录"在上面,"取"在下面。
他看着那两个被切开的字,嘴巴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他的脑子像是一台被同时塞进了两盘磁带的老式录音机,两盘磁带在同一个机芯里互相拉扯互相缠绕,发出一种嘶嘶啦啦的、失真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的噪音。
然后噪音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秀杰,张秀杰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刚才洗水果时溅上去的水渍,左边是一小块西瓜汁的粉红色,右边是一小块桃子皮的浅黄色。
魏大勋妈……
张秀杰嗯
魏大勋我考上了。
张秀杰我知道
魏大勋不是北电……
这句话从他的嘴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轻了很多,轻到像是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就落地了,落在地毯上连声响都没有。
张秀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的头顶上按了一下,手掌覆着他的头发,手指头顺着他的发旋轻轻地转了一圈。
张秀杰中戏也很好!
张秀杰你爸知道了得乐疯了!
张秀杰中午做你爱吃的!
她转身往门外走,脚步声在楼梯上踩出一串由快变慢的啪嗒声,到了一楼就被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的启动声盖过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通知书平平整整地躺在他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中央戏剧学院"印在纸的最上面,字号比其他的字大了两号,加了粗,下面是他的名字、专业、学制、报到日期。
报到日期:2007年9月2日。
九月二号。
距离现在还有四十八天。
四十八天之后他就要去北京了。
去那个空气是灰的、天空是重的、煎饼果子比吉林好吃的城市。
去那个没有顾织夏也没有妈妈做的锅包肉的地方。
他把通知书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掉在床上的漫画书,翻回刚才那一页。
他看了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书,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只粉色兔子并排摆着。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01年就在那里了,六年过去,它确实长了一点,从窗户的方向往门的方向延伸了大概两厘米,像一条正在缓慢生长的、没有方向感的小蛇。
不是北电,是中戏。
他考上了。
他考上的学校在北京,在一千多公里之外,在一个他骑自行车到不了的地方。
他在那个位置上躺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更久。
中间他听见了张秀杰在楼下打电话的声音,隐约听到了"考上了""中戏""对对对表演系"这些词从楼梯口飘上来,声音被墙壁和楼板过滤之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收音机广播。
然后他听见了魏绍林的声音,大概是张秀杰把电话打给了在公司的魏绍林,魏绍林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张秀杰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再然后他听见了门铃响了,响了两声,下一秒传来张秀杰开门的声音,随即是一阵踢踢踏踏的、很轻很快的脚步声,像是有一只小鸟从门口一路跳到了楼梯口。
紧接着那只小鸟开始上楼了,脚步声从一楼跳到二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木质楼梯的台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门被推开了。
顾织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
她的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