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玩偶放回枕头旁边,和其他四只排在一起。
五只毛绒玩具在旅馆的枕头上坐成一排,黑色的塑料珠子眼睛在台灯的光线里反着光,像是十颗小小的、沉默的星星。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刚才写的那段博客,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明天回家。想吃妈妈做的锅包肉。想吃到撑。"
发了。
然后他关上电脑,把灯关了,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旅馆床上,被子薄得几乎没什么保暖效果。
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脑袋,缩成一团,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了那只粉色兔子的耳朵,手指捏着耳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丝带结,指腹感受着丝带的光滑和毛绒布料的柔软。
他闭上眼睛。
北京的夜很吵,和吉林的不一样。
深夜窗外的马路上一直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混着远处不知道哪个工地传来的打桩声和更远处火车站方向隐约可闻的汽笛声。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城市心跳一样的底噪。
他想起了吉林。
想起了魏家别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了从家到学校那条骑了三年的路,想起了传达室里的暖气片咕噜声和王大爷的普洱茶味。
他想起了每个周五下午骑车去小学接她放学,想起了她抬头看见自己的时候,从传达室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的那三秒钟。
明天就回去了。
他的手指捏着兔子耳朵上的丝带结,捏了很久,久到手指头都捏麻了。
旅馆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热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在他的脸上,干燥的,带着一股塑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把兔子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搂在怀里,闭上眼睛。
毛绒布料贴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淡香。
他逐渐入睡了。
怀里搂着一只粉色的、耳朵上系着红丝带的毛绒兔子,在北京三月的夜里,在一间小得转不开身的快捷旅馆里,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在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写着"夏夏"。
"哥哥考试顺利吗?我今天又买了一只小鸭子,黄色的,等你回来放在你枕头上面!晚安!"
他没有看见。
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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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4.13。
火车在吉林站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二十分,比时刻表上晚了四十分钟,中间在沈阳北多停了一阵,广播里说是等一趟晚点的列车接驳旅客,于是整节车厢的人都在那段多出来的时间里以各种姿势消磨。
有人翻来覆去地拧矿泉水瓶盖,有人把报纸折成纸飞机又拆开又折成纸船,对铺的大叔打了四十分钟的呼噜,鼾声的频率和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和声。
魏大勋躺在上铺,脸朝着车厢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水渍,从通风口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灯罩旁边,像是有人用一根蘸了水的毛笔在上面画了一笔没头没尾的横。
硬卧的床板硌得他后背疼。
魏大勋清楚地分辨出这种疼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两百斤的时候躺在哪里都有一层天然的缓冲垫,脂肪把所有的硬角和棱边都吸收掉了。
可是他经过好几个月的暴瘦,现在一百四十来斤,肌肉已经很结实了,肩胛骨和脊椎的骨头直接抵在床板上,中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铺垫和一层更薄的皮肤,每翻一次身都能感觉到骨头和木板之间那种实打实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碰撞。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行李箱里的那只粉色兔子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垫在腰后面,毛绒布料比床板软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站台上的冷空气从打开的车门灌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拉到一半被那股冷气劈了一下,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鼻腔里瞬间被一种干燥的、带着雪腥味和远处某家锅炉房烧煤的烟气填满了。
那个味道在北京的十几天里他一次都没有闻到过。
北京的空气是另一种东西,灰的、重的、带着尾气和灰尘和几千万人呼出来的二氧化碳的混合味。
吉林的空气是薄的、冷的、干净仿佛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玻璃。
这里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再细微的差别他也完全能够感知得到。
魏大勋站在车厢的过道里,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了过道和车门之间的那道槛上。
他使劲拽了两下才拽过去,走下台阶踩到站台的水泥地面上,鞋底发出一声干脆的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