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2007年3月12日。

旅馆的房间很小，小到他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之后，从床沿到行李箱之间就只剩下一只脚的距离，侧身才能走到卫生间。

墙纸是米黄色的，靠门那一面墙的角落里翘起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是一张正在脱皮的脸，让人看了觉得一阵恶寒。具体那样的恶寒从何而来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讨厌看到事物没有以原本的样貌出现时的秩序。

空调挂在床头上方的墙上，出风口对着枕头的位置，开了之后热风直吹脑门，不开又冷得要命。

三月的北京夜里还有零下几度，暖气已经停了，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马路上的尾气味和不知道哪家饭馆飘过来的烧烤味。

魏大勋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下颌线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他的脸比四个月前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的轮廓从圆润变成了棱角分明的线条，脖子也细了，喉结的形状清楚地凸出来，比不上男模特那样性感，但也已经获得了异性的青睐。

魏大勋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卫衣是去年买的4XL码，现在穿着大了整整一号，领口往下坠，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截瘦削的胸口。

他在打字。

博客的编辑页面打开着，光标在空白的文本框里一闪一闪地跳，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十几秒钟，然后开始敲键盘。

键盘是笔记本自带的那种薄薄的塑料键帽，敲上去的手感软绵绵的，没什么回馈，和他在家里用的那台台式机的机械键盘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反反复复折腾了五六分钟，最后在文本框里留下了一段话：

"3月12号。今天整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中戏进了三试，北电也进了三试，重庆美视和南艺已经考完三试等名次，中国戏曲学院专业过了等通知书，上戏和中传没过。明天收拾东西回家。好累但是很充实！"

他看了一眼这段话，觉得太干了，像是一份工作汇报而不是一篇博客，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写什么了，脑子里全是这些天考试的碎片。

中戏三试的即兴小品、北电三试的才艺展示、南艺考场里那个考官看他的眼神。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分不清形状的焦虑，堵在他的胸口和喉咙之间，一阵阵往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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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从床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行李箱里的东西塞得很满，衣服卷成一团一团的塞在底部，上面压着洗漱包、充电器、一沓打印出来的各个学校的准考证复印件，还有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他这几天在北京吃的药。是减肥药。

白色的小药片，一板十二粒，他已经吃了大半板了，剩下的三粒孤零零地待在铝箔包装的凹槽里。

他把塑料袋往旁边挪了挪，手伸进衣服堆的最底层去摸，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毛茸茸的东西。

他把它拽出来。

一只粉色的毛绒兔子，巴掌大小，耳朵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的结打得歪歪扭扭的，绕了三四圈才勉强系住，一看就是小孩的手法。

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其中一颗缝得歪了，看起来像是在斜着眼睛瞅人。

他把兔子放在床上，然后又从行李箱底部翻出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有棕色的小熊，肚子上缝着一个红色的爱心补丁。还有白色的小狗和灰色的小猫。

小猫的尾巴特别长，绕了一圈能搭到它自己的头顶上。

第五只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企鹅，肚子鼓鼓的，站不太稳，要靠着别的东西才能不倒。

五只毛绒玩具排成一排坐在床头的枕头旁边，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支小小的、毛茸茸的仪仗队。

这些都是顾织夏塞进他行李箱里的。

他出发来北京之前的那个晚上，她跑到魏家来，说是帮他收拾行李，实际上就是把这些东西一只一只地塞进去，塞的时候还很认真地给每一只都找了一个位置。

兔子放在最底下因为兔子胆小要藏起来，小熊放在衣服中间因为最暖和可以给衣服加温，小企鹅放在最上面因为企鹅不怕冷可以保护其他人。

他当时说这些东西很幼稚。

她说"才不幼稚，它们是来陪你的，你一个人在北京会害怕的"。

他说他十七岁了不会害怕。

她说"十七岁也会害怕的，妈妈说大人也会害怕，只是不说而已"。

他没有再反驳。

他把每一只都认真收好了，一只都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