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也喜欢！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在投影仪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小灯，灯光穿过虹膜的纹理折射出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像四月的雨水落在手背上的那种温度，不烫也不冷。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秒钟，好像在想还要不要继续说。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点，小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投影仪的嗡嗡声，他大概听不清楚。

九岁的顾织夏说不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这种话，她的词汇量和她的人生经验都不足以支撑这样一个复杂的、带有条件句和让步从句的表达。

她能做的只是把她感受到的东西用最直接的、最笨拙的方式堆在他面前。

软软的哥哥是开心的哥哥，开心的哥哥是好的，所以软软的是好的，所以就算丑也是好的，因为丑但是开心的哥哥比帅但是难过的哥哥好。

这个逻辑链条在任何一个大人听来都是漏洞百出的。

包括魏大勋。

魏大勋很清楚地知道，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软"不等于"开心"，"瘦"也不等于"难过"，减肥和快乐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但顾织夏不管这些，她只管她看见的。

她看见的是一个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早上苦着脸出门、每顿饭都吃得像在受刑、回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站上体重秤的哥哥。

那个哥哥的嘴角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很少往上弯了，梨涡也很少出现了，连脸颊上那颗痣都因为脸瘦了而显得孤零零的，像是被人遗忘在一片空旷平原上的沙砾。

她看见了这些，所以她得出了她的结论：软软的哥哥比硬硬的哥哥好。

魏大勋坐在那里，靠着靠垫，投影仪的光从左边照过来，在他脸上画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分界线，明的那半边能看见他的表情在变化，从不知道该说什么变成了再说不出什么。

他张了两次嘴都没发出声音，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

他伸出手，把她从她坐着的位置上捞过来，让她重新躺回他的肚子上。

她的后脑勺搁在他的腹部，和三个月前一样的姿势，但触感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头会陷进去一点，被一层柔软的脂肪包裹着，现在她的头只是搁在上面，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开始变硬的肌肉。

硌不硌脑袋不好说，但确实没有以前那么舒服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往左边挪了一点，找到了一个稍微软一些的位置。

大概是他侧腰和腹部交界的那一小块地方，那里的脂肪还没有完全消退，还残留着一点点以前的柔软度。

她把头枕在那里，脸朝着投影幕布，银时正在和桂小太郎打架，两个人互相揪着头发在地上滚来滚去，画面很荒诞。

但顾织夏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呼吸很平稳。

魏大勋的手搁在她的头顶，手指顺着她的头发慢慢地捋，指腹摩挲过她的发丝，他也一样盯着投影幕布上的画面，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她刚才说的话。

"哥哥丑我也喜欢。"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就变得更沉一些，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心酸和感动之间的东西。

他减肥是为了变帅。变帅是为了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什么都还行但什么都不突出的人。

他想让别人看到他的时候不再说"就那个胖胖的"，想让别人提起他的时候能说出一些别的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胖"。

可是她说她喜欢软软的哥哥。

她说她喜欢他笑。

她说他丑她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