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号的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际线上拖着一条浓稠的橘红色尾巴,像是有人用蘸满了颜料的刷子在云层上随手抹了一笔,然后就把刷子丢掉,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城中学的演播厅在综合楼的一层,平时用来开大会、放电影、搞各种乱七八糟的活动,今天被布置成了文艺汇演的舞台,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用黄色的美术字写着"2003年秋季开学典礼暨文艺汇演"。
横幅的两端各绑了一个气球,左边那个已经有点瘪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布景陆陆续续搭了好几天,时间过得久了就漏了点气,歪歪斜斜地垂着,看起来不太美观。
演播厅里的灯光还没有完全调好,舞台上方的几盏聚光灯正在做最后的测试,光柱一会儿打在幕布上,一会儿扫过前排的座椅,一会儿又晃到天花板上去,像是几只漫无目的的萤火虫在黑暗里撞来撞去。
顾织夏坐在第一排最靠中间的位置,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够不着地面,百褶裙的裙摆铺在座椅上,白衬衫的领口处系着一条崭新的红领巾,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是上周才学会系红领巾的,练了好几个晚上,魏大勋在旁边手把手地教她,教到第四遍的时候她终于学会了,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红领巾的两个角飘起来,像一只小小的红蝴蝶停在她的胸口。
张秀杰坐在她左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针织外套,手里攥着一台傻瓜相机,胶卷是新换的,三十六张,她打算把今晚儿子的表演全都拍下来。1
秀杰阿姨平时老是训大勋,其实还是超级爱自家宝贝儿子的嘛
蒋楦坐在右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是今晚的节目单,正在翻看魏大勋的节目排在第几个。

第七个。
蒋楦把节目单递给张秀杰看,指尖点了点第七行的位置。

校乐团合奏,《康康舞曲》。

第七个啊,那还得等一会儿。
张秀杰接过节目单扫了一眼,又递回去,然后低头看了看顾织夏。

夏夏,坐得住不?要不要去上个厕所?
顾织夏摇了摇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舞台上那块深红色的幕布,一眨不眨的,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1
优雅的气质从小就凸显出来了
我要看哥哥!


还没开始呢,你急什么。
张秀杰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哥现在还在后台呢,紧张得跟个傻子似的,早上出门的时候粥都没喝完就给跑了

大勋这孩子心细

估摸着也是早到校好挤出点时间排练吧,认真起来就是让人放心
蒋楦笑了笑,把节目单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伸手帮顾织夏把歪掉的红领巾重新整了整。

夏夏,你哥哥今天在台上表演,你要给他鼓掌知道吗?
我知道!

顾织夏用力点头,头发上的红色发夹跟着晃了晃。
我要鼓最大声的掌!

——————
演播厅的灯暗下来的时候,是六点半整。
观众席上坐了大半,前面几排是学生家长,后面是各年级的学生代表,再往后是站着的老师和迟到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廉价香水和刷漆木椅子的味道,嗡嗡嗡的说话声在黑暗中渐渐低下去,像是有人慢慢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旋钮。
红色的幕布被中控台控制着缓缓拉开时抖了几下,似乎是布料太重了有些摇晃,主持人从舞台两边走上来,看样子应该是初三的年级委员。
前六个节目顾织夏都没怎么认真看,有合唱的,有朗诵的,有跳舞的,还有一个男生弹吉他弹到一半弦断了,台下哄堂大笑,他涨红了脸鞠了个躬就跑下去了。
顾织夏没有笑,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裙摆的边缘,眼睛一直盯着舞台左侧的入场口,等着那个她认识的、最熟悉的身影从那里走出来。1
怎么比当事人还紧张啊小夏夏
第七个节目。
主持人站在台上报幕的时候,顾织夏的背挺直了,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过的小草,突然从松软的状态绷成了一根弦。

下面请欣赏校乐团带来的合奏——《康康舞曲》!
幕布再次拉开。
舞台上摆着一排排谱架和椅子,乐团的成员们已经就位了,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在聚光灯下看起来都差不多,但顾织夏一眼就找到了魏大勋。
他好像累瘦了一点,又或许是因为打光原因,顾织夏不知道。但她就是觉得哥哥很帅,哪怕胖胖的也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