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

2001年的九月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七月的知了声还没停，风里就带上了草木枯黄的气味。明明才刚刚入秋，吉林的风就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把夏日最后那点黏腻的暑气吹得干干净净。

这座城市在经济上行的浪潮里，似乎每一天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顾松和蒋楦的适应比预想中顺利许多。蒋楦在新大学的心理健康中心继续做咨询，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有固定的来访者。其余时间处理档案、参加督导会议，偶尔被系主任拉去给新生做心理健康讲座。

她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一排老槐树，入秋后叶子落得满地都是。

作为心理咨询师，她听过太多学生的烦恼，却总能把最柔软的耐心留给家里那个总是为了人际关系而感到难过的小女儿。

顾松则升了职，从普通的哲学院教授变成了硕士生导师，每周多了三节研讨课，办公桌上堆着学生的开题报告和论文初稿，批改的红色墨水用得比以前快了三倍。

在大学工作的唯一坏处就是忙碌，晚饭后总在书房待到十点，台灯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顾织夏路过的时候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

魏家那边的日子也在照常过着。魏绍林和林秀杰的生意越做越顺，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货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他们忙碌却充实，那是属于成年人的、为了生活奔波的踏实感。

魏绍林的建材生意赶上了好时候，2001年的吉林到处都在盖楼，钢筋水泥的订单多得接不完，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时身上总带着应酬结束后烟酒黏腻的气味。

张秀杰一边工作一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早上六点起床给丈夫和儿子做早饭，豆浆是自己磨的，油条是从巷口早点摊买的，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等着两个男人醒来。

她还抽空帮顾家带织夏，有时候是一起去菜市场，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教她认野花野草的名字，两家人的关系越处越近，像是住了很多年的老邻居。

顾织夏在幼儿园的日子也渐渐有了规律。她和林稚形影不离，吃饭一起，午睡挨着，活动课蹲在角落里玩沙子，把小贝壳和玻璃弹珠埋进沙堆里再挖出来，一遍又一遍。

林稀的奶奶有时候接得晚，织夏就在门口陪她等，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小腿晃来晃去，数天上的云朵。那些嘲笑的声音没有完全消失，但变少了，变远了，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的噪音，听得见却伤不到人。

虽然对于三岁半的小孩子来说，不去在意那些声音是假的。可是每当顾织夏想起妈妈跟自己说过的话的时候，就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硬邦邦的，像是真的长出了一层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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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9月3日，星期一，魏大勋开学的日子。

那天早上的天气很好，阳光从纱窗透进来，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织夏比平时醒得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知道，今天是魏大勋开学的日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初中就意味着白天见不到哥哥，不像从前一样，如果不在幼儿园午休，回家的话还能和哥哥一起玩。但现在，只有哥哥放学的时候，才能见面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小石子，咯得她心里不舒服。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哥哥长大了要上学，她也长大了要上学，每个人都要长大。可是"知道"和"习惯"是两回事，她躺在床上发着呆，忽然觉得今天的早晨特别长。

吃早饭的时候，蒋楦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系上红色的发绳。织夏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两只手捧着装牛奶的杯子，一口一口地喝。

顾松已经出门了，他今天有早课，七点就骑着自行车走了。餐桌对面的位置空着，以前魏大勋会在这个时间跑过来蹭早饭，现在他也走了。2

蒋楦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语气慢慢的。

顾织夏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那上午呢"，也没有问"那中午呢"。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说今天不想在幼儿园睡午觉，更没有提出想要早点回家。她只是把牛奶喝完，擦了擦嘴，从椅子上跳下来，自己去拿书包。

因为她知道，哥哥白天不会来了。

她不能给哥哥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