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回喝多了（虽然傅隆生坚称只是“微醺”），难得兴致高涨，拎着他们六个围坐一圈，眉飞色舞地讲他年轻时怎么一个人单挑三个越南特工，还顺手摸了对方一辆摩托车——“那车现在还在仓库后面扔着呢，改天我教你们怎么保养！”

　　小辛听得眼睛发亮，阿威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去试手，胡枫在旁边冷静分析战术漏洞，仔仔小声问“干爹你受伤了吗”，熙旺则一脸无奈地给老头子添茶，怕他讲得太激动闪着腰。

　　熙蒙当时坐在最边上，嘴上嗤之以鼻“老掉牙的套路”，手里却偷偷把那段“摩托车改装要点”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后来傅隆生酒醒了，又恢复成那张冷硬脸，但连续三天晚饭桌上都多了道红烧肉——据熙旺透露，是老头子亲自下厨，因为“讲高兴了”。

　　想到这儿，熙蒙嘴角忍不住翘了翘。那些“光辉岁月”的故事虽然夸张，但兄弟几个确实都爱听——尤其是看着平日里威严十足的干爹，难得卸下铠甲，露出点鲜活的人气儿。

　　“……熙蒙？”裴书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熙蒙抬眼。

　　“你刚才在笑什么？”裴书昀好奇地问，“想到开心的事了？”

　　熙蒙顿了顿，低头搅了搅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爸讲的故事，和我们家老头子讲的，大概不是同一个路数。”

　　“你干爹也会讲故事？”裴书昀眼睛一亮。

　　“偶尔。”熙蒙含糊道，“主要讲他怎么……嗯，‘智取’对手。”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文雅的说法，省略了那些暴力细节。

　　裴书昀笑起来：“那一定很精彩。”

　　“还行。”熙蒙舀起一勺粥，“就是听众容易消化不良。”

　　粥店里的热气氤氲，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自然。熙蒙发现自己居然在和一个“外人”聊起干爹的事，而且没有觉得不适——这在他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吃完粥，天已经黑了。两人沿着灯火阑珊的老街慢慢走。

　　“明天……”裴书昀开口，“我就要回去了。”

　　熙蒙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下次来澳门，可能得等明年清明了。”裴书昀说，“不过……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就像以前一样。”

　　熙蒙没说话。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格子衫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裴书昀。”

　　“嗯？”

　　熙蒙转过身，看着她。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模糊了他眼底惯有的锐利与疏离。他垂下眼睫，刻意放轻了声音，让语调里带上一点平日里绝不会轻易示人的、仿佛卸下心防后的不确定感：

　　“如果……”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以后，你发现了关于我的……不那么好的事。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话吗？”

　　他抬起眼，目光专注地落在裴书昀脸上，镜片后的眼神被刻意收敛了锋芒，只余下一点近乎脆弱的探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一丝“破绽”递到她面前——不是真实的惶惑，而是一个精心抛出的、用来测试她反应与底线的饵。

　　裴书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本充满意气和骄傲的眼睛，此刻流露出的神色让她心头一软。

　　“熙蒙。”她认真地说，语气温和而坚定，“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些‘不那么正规’的工作。但那只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人是很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的。”

　　熙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观察着她神情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分辨着她话语里是客套的安慰，还是发自内心的理解。

　　“所以，”裴书昀笑了笑，那笑容清澈坦荡，不带丝毫审视或敷衍，“只要你还是那个会跟我斗嘴、会偷偷拧松干爹老花镜螺丝、会因为一碗粥比泡面好吃而高兴的熙蒙，我就会一直跟你说话。”

　　夜风吹过，带起她颊边的碎发。熙蒙的喉结动了动，心底某个紧绷的角落，因她这句毫无保留的回答，悄然松动了一瞬。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试探成功的了然，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预料到的、被这份纯粹信任所触动的柔软。

　　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听起来像是拿她没办法：

　　“……傻子。”

　　但这句“傻子”里，之前刻意营造的脆弱感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真实情绪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柔和。

　　裴书昀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你就是跟傻子做朋友的更傻的人。”

　　走到舅舅家别墅所在的路口，裴书昀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熙蒙站在路灯下，“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裴书昀说，“上午跟我爸去给妈妈扫最后一次墓，然后就出发去机场了。”

　　熙蒙点点头：“一路平安。”

　　“你也是。”裴书昀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像羽毛拂过。熙蒙整个人僵住了，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谢谢你这两天的‘顺便’。”裴书昀松开他，眼睛弯成月牙，“下次见，熙蒙同学。”

　　说完，她转身跑向别墅大门，背影在夜色里轻快得像只小鸟。

　　熙蒙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才慢慢抬起手，碰了碰刚才被拥抱的肩膀。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淡淡的、类似阳光和书卷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直到别墅二楼某个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格子衫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帽檐下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