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残雪的凉意,刮过启明中学的围墙时,祁愿正帮祁承宗讲解数学卷子上的压轴题。少年笔尖顿了顿,忽然抬头:“姐,妈昨天把明宇哥的信拆开了。”
祁愿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滞。这些天,柳南宁始终将那封盖着北疆邮戳的信妥帖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衬着米白色的桌布,像一块沉甸甸的心事。她曾好几次瞥见母亲对着信封发呆,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刚劲的字迹,却始终没舍得拆开——那薄薄的纸张里,不仅藏着儿子的消息,更裹着祁家最难启齿的隐秘。祁明宇,这个名义上的大哥,是父亲祁阳年当年在外的私生子,也是柳南宁心里一道不愿触碰的疤,更是奶奶祁老太太眼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存在。
“信里写了什么?”祁愿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练习本的边角。
“妈没细说,就说明宇哥下个月要探亲回来,”祁承宗挠了挠头,耳尖泛红,少年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敬佩,“还说……他立了三等功。”他是祁家唯一的独苗,从小被奶奶捧在手心,却对这个只存在于信件和长辈讳莫如深的提及中哥哥,生出了天然的好奇。
祁愿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她想象过无数次祁明宇的模样,是像祁阳年那样带着几分疏离的沉稳,还是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更让她忐忑的是,奶奶向来不喜欢她这个“半路来的孙女”,总说她占了祁家的地方,如今亲孙子归来,奶奶的态度只会更分明,她在这个家的位置,会不会更显尴尬?
日子在期待与忐忑中悄然临近。小年这天,柳南宁特意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换上了新的窗贴,连祁老太太都罕见地从老宅赶来,却没像柳南宁那样忙着张罗,只是坐在客厅的主位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旧木盒,那是祁阳年年轻时用过的东西。“哼,总算还记得回来,”老太太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眼角却藏着难掩的期盼,“当年要不是他那个妈搅和,我们祁家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小子,性子倒随了他爸,犟得很,非要去当兵证明自己,也不知道图什么。”
祁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柳南宁忙碌的身影。母亲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衬得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许多,她一边炖着排骨,一边念叨:“明宇小时候跟着他外婆,没吃过几顿好的,我记得他爱吃红烧鱼和糖醋排骨,今天都得做上……愿愿,你帮妈看看冰箱里的草莓,承宗爱吃这个,给承宗留着。”母亲刻意避开了“明宇也爱吃”的话,像是怕触怒客厅里的老太太。
祁承宗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军绿色钥匙扣,上面挂着个小小的坦克模型:“姐,你说明宇哥会喜欢这个吗?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少年的脸上满是紧张,全然没了往日被奶奶宠着的骄纵。
祁愿笑着点头,指尖却有些发凉:“肯定会喜欢的。承宗这么用心,明宇哥一定能感受到。”她转身想帮母亲择菜,却被老太太的声音叫住:“愿愿,去把我带来的那盒核桃砸了,给承宗补补脑子,他是我们祁家的根,可不能耽误了。”
祁愿应了一声,默默拿起核桃夹子。客厅里,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她,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女孩子家,还是要多学学家务,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别总想着读书,读再多也不如承宗金贵。”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话语,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下午四点多,门铃忽然响了。那一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柳南宁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快步跑去开门,祁老太太也拄着拐杖站起身,眼神紧紧盯着门口,带着审视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
门被拉开的瞬间,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身姿挺拔如松,黝黑的脸庞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祁家的轮廓。他肩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背包,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到门口的众人,眼神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略显局促的笑容。
“妈,奶奶。”祁明宇的声音带着北疆特有的粗粝,却难掩一丝颤抖。他喊柳南宁“妈”时,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女人,从未对他有过苛责,却也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柳南宁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高大许多的儿子,眼眶瞬间红了。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怯生生的少年,被祁阳年领回家匆匆一面,便又被送回了外婆家,如今再见,他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军人。“明宇……”她哽咽着开口,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惊扰了这份久违的重逢,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才轻轻落在他的胳膊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祁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胸前隐约可见的军功章轮廓上,脸色缓和了几分,却还是拉着长调:“瘦了,也黑了。在部队里没偷懒吧?还算有点祁家男人的样子。”她拉过祁明宇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苦不苦啊?”
“不苦,妈和奶奶放心,部队里一切都好。”祁明宇笑着摇头,目光扫过客厅,落在站在柳南宁身后的祁愿和祁承宗身上。他早就从父亲零星的来信中知道,家里多了个妹妹,还有个被奶奶视作珍宝的弟弟。他的目光在祁愿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披肩,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拘谨,像只受惊的小鹿;再看向祁承宗,少年正紧张地攥着手里的钥匙扣,脸涨得通红,眼里却满是好奇。
“这是愿愿,”柳南宁连忙介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妹妹。”她顿了顿,才接着说,“这是承宗,你弟弟,我们祁家唯一的独苗。”
祁明宇的目光微微一动,看向祁承宗时,眼神多了几分温和。“哥。”祁愿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祁承宗也跟着小声喊了句:“明宇哥。”说完,他猛地将手里的钥匙扣递过去,“这个……给你的。”
祁明宇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钥匙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感到疏离的家,此刻有了几分烟火气。“谢谢承宗。”他笑着将钥匙扣挂在背包上,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这是给你们带的礼物。”
他递给祁愿一个蓝色的盒子,里面是一串用狼牙打磨成的手链,泛着温润的光泽:“在北疆执行任务时捡的狼牙,找工匠打磨的,据说能保平安。”又递给祁承宗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望远镜,“知道你喜欢军事,这个送给你,是我攒了好久的津贴买的。”
祁愿握着手里的手链,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暖暖的。祁承宗则惊喜地捧着望远镜,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紧张一扫而空:“谢谢明宇哥!我太喜欢了!”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柳南宁不停地给祁明宇和祁承宗夹菜,给祁明宇夹鱼时,特意挑了没有刺的部位,给祁承宗夹排骨时,选了最嫩的那块。祁老太太则把盘子里最大的草莓夹给了祁承宗:“承宗多吃点,补补身子,以后要撑起这个家的。”她看都没看祁愿,仿佛桌上没有这个人。
祁明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夹了一颗草莓放在祁愿碗里:“愿愿也吃,女孩子多吃点水果好。”
祁愿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他正对她温和地笑,眼里没有丝毫偏见。祁老太太的脸色沉了沉,却没说什么。
祁明宇详细说着在部队里的生活,说起边疆的星空,说起和战友们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的日子。祁承宗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着部队里的趣事,眼神里满是崇拜;柳南宁一边听,一边叮嘱他注意身体;祁老太太则时不时插一句,问他在部队里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机会提干,言语间渐渐流露出对这个“争气”孙子的认可。
祁愿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帮大家添茶,听着他的讲述,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渐渐生出了亲近之感。她能感觉到,他没有像奶奶那样排斥她,反而带着一种平等的尊重。
“愿愿,听说你成绩很好,在启明中学初二?”祁明宇忽然看向她,笑着说,“以后承宗的学习,还要麻烦你多照顾,他是祁家的独苗,可不能耽误了。”他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强调,却让祁愿心里一暖——他既认可了承宗的重要性,也没有忽视她的存在。
祁愿点点头:“放心吧哥,我会帮承宗辅导的。”
“哥,你在部队里会不会想家啊?”祁承宗忽然问。
祁明宇放下筷子,眼神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没有北疆的繁星,却有着家的灯火。“会的,”他轻声说,“每次执行任务累的时候,就会想起妈做的红烧鱼,想起奶奶煮的粥,也会想起……家里的样子。”他顿了顿,看向柳南宁,“妈,对不起,这些年,没能常回家看看,也没能帮你分担。”
柳南宁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理解:“妈知道你不容易,你在部队里好好的,为国家效力,妈就放心了。”
祁明宇看着餐桌上的家人,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祥和。他想起在北疆的那些日子,每次收到家里的来信,都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他知道这个家曾经有过隔阂,有过误解,有难以言说的隐秘,但此刻,看着眼前的亲人,他忽然明白,血浓于水的羁绊,终究能跨越所有的距离和时光。
晚饭后,祁承宗缠着祁明宇教他叠军被,两人在客厅里忙活起来,笑声不断。柳南宁收拾完碗筷,悄悄拉着祁明宇来到阳台:“明宇,这些年,妈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祁明宇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光滑,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妈,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照顾奶奶,照顾承宗,还有……愿愿。”他顿了顿,“奶奶对愿愿有点苛刻,你多劝劝她,愿愿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柳南宁叹了口气:“我知道,可你奶奶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心里始终有疙瘩。不过你放心,我会护着愿愿的。”
客厅里,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祁明宇和祁承宗叠好的方方正正的军被,眼里满是骄傲。祁愿坐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她看着祁明宇耐心地教祁承宗调整被角,看着他偶尔投过来的温和目光,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安宁。
夜色渐深,窗外的雪又开始悄悄飘落,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但客厅里却暖意融融,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也照亮了这个藏着隐秘与隔阂,却又满是亲情的家。
祁愿看着眼前的一切,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狼牙手链。她想起那个冬夜里,她抱着祁承宗在雪地里奔跑,想起旋转木马上的暖光,想起星空投影仪下的星光,而此刻,家人围坐一堂,笑语欢声,这便是最温暖的时光。
她知道,这个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羁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那些隐藏在心底的隐秘与隔阂,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被亲情的暖光悄悄融化。而北疆的风,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吹进了家门,带来了团圆,也带来了对未来的期许。或许未来还会有矛盾,还会有误解,但她相信,只要家人之间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包容,这个家终将变得完整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