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红楼

　　回到小院里，也没有什么事情，林慧准备再睡个回笼觉，一醒来看到珍珠手上忙活着绣着什么。

　　重新躺回榻上，却也没能立刻睡着。窗外廊下有人走动，脚步声轻而快，间或夹着两句低声吩咐。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脑子里还在想方才翻的那几页游记，一路走一路记，山川风物写得倒是热闹。

　　醒来时，日头已经偏了。

　　“珍珠……”

　　“格格你醒了啊，”珍珠手上一停，把绣棚往笸箩里一搁，起身走到茶几边。那茶壶外头裹着一层棉套子，她先用手背贴了贴壶壁，才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端到林慧嘴边。

　　“格格喝点水吧，这水还是温热的，醒来喝上一点花茶更加的舒服。”

　　林慧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茶里搁了晒干的桂花，味道不浓，倒把嗓子里那点干涩压下去了。

　　林慧看到一边的书，又拿起来看了起来，本就看了多少篇的东西的了，也没有什么新意，随手的翻着。

　　从前在林府，好歹还能托人从外头书肆里捎几本坊刻的话本子来，什么《玉娇梨》《平山冷燕》，虽是才子佳人那一套，到底看着解闷。如今到了雍亲王府，这些书是一本也见不着了，案上摆的不是游记就是诗稿，连本带图的《西厢》都寻不出来，仿佛是生怕女人识了字、又读了“不该读的”，就能生出什么乱子来。

　　她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推，忽然开口：“珍珠，你身边可认识可以出府之人。”

　　珍珠正收拾着茶壶，听见这话，手上一顿。她蹲下身把壶放回茶几上，才慢慢直起腰来，像是在心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她是林府的家生子，爹娘都在林家门下当差，打小跟着林慧一块儿长大，后来林慧进京，她二话没说就跟来了。

　　可进了这雍亲王府，才晓得什么叫“规矩多”。林府虽说也是深宅大院，到底自家人住着，仆妇们走动起来还松快些；王府里不一样，几重门禁，进出都要对牌，当值的婆子们各管一摊，见了面点个头就算熟络了。

　　她眼下也只认得几个日常采买的包衣，一个是管茶房的刘婆子的外甥，一个是专跑外头买办的王二家的，可都还谈不上什么交情，顶多是见面能搭上两句话。

　　她也知道小姐没事就爱看一些话本子，可这些在规矩上，这些话本、戏曲本子被视为“杂书”或“淫词艳曲”。家族规训通常明确禁止子女接触这类读物，尤其是女性。

　　从前在林府，小姐屋里枕头底下压着的话本子，还是她帮着收捡的。可那些书要是搁在这王府里被翻出来，那可就不是挨两句骂的事了。

　　可现在在王府，她们也没有办法，要是其他人发现了，就会面临严厉的斥责与惩罚，并被视为有损名节。

　　“小姐，”珍珠蹲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现在在亲王府中，这边看不得啊。”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府里人多眼杂，哪个婆子瞧见了，往上一报，不说小姐您，就是咱们院子里的人，也得跟着吃挂落。”她没敢说“有损名节”那样重的话，可意思已经到了。

　　林慧摇头，她之前也有交过珍珠识文断字，自己成天在后院没什么事儿，交人读书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进京之前，她娘就拉着她的手掉过一回泪，说进了阿哥的院子，不比在家里，凡事要自己拿捏分寸。

　　她那时候没吭声，心里却明白，这一步迈出去，往后好些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也是问了跟着自己的丫鬟的，进入王府，王府是一个封闭且等级森严的生活空间，不像她们是林家的家生子，这里有她们的父母家人。

　　可能之后都不会结婚，会跟着自己在王府待上一生。

　　珍珠家里兄弟姊妹多，爹娘在府里当差，放她出去配人也不是养不起。可珍珠说，跟着小姐惯了，嫁人生子那是过鬼门关，谁晓得自己就一定能过去，还不如一直服侍小姐。

　　林慧听了没再劝。她知道这话里有几分傻气，也有几分真心，可王府这种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往后一辈子不嫁人的丫鬟多了去了，也不差珍珠一个。

　　“我也没说要你马上去寻，”林慧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就是问问有没有其他的，你心里有个数。”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桂花香淡得几乎没有了。“游记看多了，连外头的路是怎么走的都记熟了，可连这院墙都没迈出去过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