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提着奶茶站在门外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丁程鑫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还是没接。
他缩在沙发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灰色毯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但没哭。哭过了,大概在他爸摔门走出去之后、在他妈坐在床边沉默地看了他半小时之后,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一层干涩的疼,从眼眶蔓延到太阳穴。
客厅里还留着一地狼藉。打翻的水杯、散落一地的文件、茶几脚旁边裂了一道缝的瓷砖。他妈后来拿拖把清理了一大半,但有些痕迹擦不掉。就像今天的事一样。
他爸下午闯进公司的时候,整个项目组都在。保安拦不住,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丁程鑫当时正在对台词,听见走廊上的动静时,手里的剧本纸被攥出了深深的指印。
他记得所有人假装低头做自己的事的安静。那种安静比任何窃窃私语都难听。
"程程。"
敲门声不大,隔着门板,闷闷的。但丁程鑫认得这个声音。
他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语气很平,没有催促,只是在确认:"丁程鑫,我知道你在里面。"
丁程鑫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声。
马嘉祺站在门外,右手还提着两杯奶茶,左手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们助理发来的消息:"丁哥家地址我发你了,打车过去二十分钟。"他回了个"好",然后锁了屏。
他本来不该来的。
今天白天的事发生之后,导演拍了他的肩说"小马你去看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关系好你去合适"的理所当然。马嘉祺当时点了点头,说"好",没有犹豫。
但他是犹豫的。
不是犹豫要不要来,是犹豫自己来的理由够不够干净。
他太清楚自己为什么第一个就想来的人了。不是因为导演说了,不是因为他们是搭档,是因为——丁程鑫在手机挂断第七条电话的时候,他就拿着车钥匙出来了。
丁程鑫在里面沉默了太久。久到马嘉祺以为他不会开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凌晨一点二十九分。
"程程,"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放得很轻,"我带了奶茶。你没有喝的那家,芋泥波波,半糖,加冰。"
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丁程鑫赤着脚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脸上。他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有点干。马嘉祺喉咙紧了一下,然后把奶茶举起来晃了晃,很自然地笑了一下:"方便进去吗?"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
马嘉祺走进来,随手换了双拖鞋。他来过丁程鑫家两次,都是拍戏期间顺路过来对戏,所以对这里的布局不陌生。但今天的气氛完全不一样。客厅里残留着一股低气压,像一场暴雨过后,水汽还没散。
他把奶茶放在茶几上,没往那一片狼藉的地方放,找了个干净的角落。然后转过身,看着丁程鑫。
丁程鑫又缩回沙发里了,裹着毯子,低着头,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马嘉祺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隔着整个客厅。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导演让我跟你说,"马嘉祺先开了口,语气很平稳,"明天的戏先拍别人的,你的部分调整到后天。你不用急。"
丁程鑫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不去。"
马嘉祺没接话。他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人。"他顿了顿,换了个角度,"但这部戏还有两个月就杀青了,你从头跟到现在,每一场都认真,剧组里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他们看没看到不重要。"丁程鑫终于抬了头,眼神很倔,但眼眶还是红的,"我明天去了,所有人都会假装不在意,但每个人都知道了。"
他说的"每个人都知道",语气轻得像自暴自弃。
马嘉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没有提前想过的话: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爸来学校找我闹过。"
丁程鑫愣住了。
他以为马嘉祺会说"这没什么""别想太多""日子还是要过"——之类的安慰话。但他没料到马嘉祺会突然讲自己的事。
马嘉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丁程鑫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那时候我十三岁。"马嘉祺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在校门口堵我,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说我妈不要我了。其实不是的,我妈从来没不要我。但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可怜。"
丁程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也很想消失。"马嘉祺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觉得丢人,觉得所有认识我的人以后看我的眼神都会变。"
他抬起头,和丁程鑫对视了一眼。
"但后来我发现,那些觉得丢人的、觉得自己完了的时候,其实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别人没有我想的那么在意这件事。"
丁程鑫垂下眼,声音很低:"你那时候十三岁,我才十三岁的时候——"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每个人都会觉得丢人。"马嘉祺说,"但丢人不是你的错。"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
丁程鑫伸手拿过那杯奶茶,撕开吸管,戳了一下,没戳破封膜。马嘉祺伸手接过来,帮他把吸管戳进去,又递还给他。
"谢谢。"丁程鑫小声说。
马嘉祺没说话。他看着丁程鑫低下头去喝奶茶,喉结微微滑动,睫毛垂下来,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他看着这个侧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地说:你看,他还是很好看的。哪怕现在眼圈红着、头发乱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还是好看的。
然后他立刻在心里把这个声音按下去了。
"我不一定能劝动你。"马嘉祺换了个语气,带了一点笑,"导演让我来,说'小马你跟他关系好你去劝劝',说得好像我是你的专属心理医生一样。"
丁程鑫没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浅的一个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不过我觉得他说的对一半。"马嘉祺接着说,"我和你关系好是真的,但我去劝你不是因为导演说了,是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见不得丁程鑫低落?因为丁程鑫低落的时候他整晚都坐不住?因为今天下午他听到那件事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剧组怎么办"而是"程程会很难受"?
这些话他不能说。
"因为我觉得你值不值得被这件事定义,不该由你爸来决定。"他换了个说法,"你今天下午对完那场戏,导演跟我说你那一段的情绪特别好,是他见过你演的最好的一条。你自己觉得呢?"
丁程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那时候脑子是空的,所有情绪都是真的,不是演的。"
"那就是了。"马嘉祺说,"你今天下午的状态,不是因为你爸来了才好,是因为你本身就做得好。这两件事没关系。"
丁程鑫握着奶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些道理。他知道他爸的事不能怪他,知道剧组的人不会真的在意,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他就是过不去那道坎——走进片场、被所有人用余光扫一眼、假装一切正常的那种刺。
"我怕。"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小。
马嘉祺没说话。他等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和丁程鑫平视。
"你明天不用一个人去。"他说,"我跟你一起。我们提前到场,如果不想见人就先在化妆间待着。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帮你挡。如果有人眼神不对——"
他笑了一下,"那可能是今天卸妆没卸干净。"
丁程鑫终于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认真的。"马嘉祺说,"我明天早上六点来接你。你不回答也行,我六点在你门口等着,你不出来我就一直敲。"
丁程鑫看着他。
马嘉祺蹲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眼神很稳。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眼窝里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但没有那种"我帮你、你感激我"的语气,只是单纯地说——我会来。
丁程鑫心里某个很紧的地方,松了一点。
"你不用这样。"他小声说。
"我想这样做。"马嘉祺立刻接上,语气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意识到。
他顿了一下,放慢了语速:"我想这样做,是因为我们是搭档。"
搭档。他把这两个字放在中间,像一道缓冲。
丁程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很轻。"好。"
马嘉祺站起来,回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这次不是那种难堪的安静,更像是两个人坐在一间房间里,各自消化各自的心事,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你饿不饿?"马嘉祺突然问。
丁程鑫愣了一下。"什么?"
"你下午没怎么吃东西吧?"马嘉祺说,"你妈说你中午就吃了几口。"
丁程鑫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他确实没怎么吃,但被马嘉祺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有点尴尬。
"我去给你煮个面?"马嘉祺已经站起来在往厨房走了,"你厨房应该还有挂面吧?"
"啊——有,但不用麻烦你——"
"有就行。"马嘉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已经开始翻柜子了。
丁程鑫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水流声、开火的声音。都是很小、很日常的声响,但在这个夜晚里,它们比任何话都有用。
他握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慢慢喝了一口,甜的,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马嘉祺在厨房里煮面。
他动作很熟练,开火、倒水、下面、打蛋,一气呵成。他其实不怎么会做饭,但在团里的时候偶尔也会给兄弟们弄点夜宵,所以还算有基础。
他一边搅锅里的面,一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丁程鑫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回房间——说明他还没有关上门、把自己藏起来。
这就够了。
马嘉祺低头看锅里翻滚的面条,蒸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今晚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对丁程鑫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甚至不是这个月才有的。它存在很久了,久到他已经开始以为它就是"友情"了。
但今天下午他听到消息、冲出公司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在担心。朋友不会在半夜一点打车跨越大半个城市来敲一扇门。朋友不会在蹲下来和丁程鑫平视的时候,心跳快到要压不住。
他怕丁程鑫发现。
不是怕丁程鑫知道后反感。是怕丁程鑫知道后,会下意识地拉开距离。丁程鑫是那种一旦察觉到对方的感情和自己的不一样,就会往后退半步的人——马嘉祺观察过,在很多个细微的瞬间。
所以他把所有的私心都藏在了"我们是搭档"这句话后面。这句话是真的,所以丁程鑫不会怀疑。
他把面捞进碗里,打了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端着走出厨房。
丁程鑫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声音软软的。
马嘉祺重新坐回沙发上,没有催他吃,只是看着他低头安安静静地吃面。丁程鑫吃面的时候习惯很小口,很斯文,像怕烫一样。但其实面已经凉了不少了。
马嘉祺看着他的发旋,看着他被灯光染成暖色的侧脸,突然很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吃完早点睡。明天我六点来。"
丁程鑫"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马嘉祺又坐了一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穿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丁程鑫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碗吃到一半的面,奶茶还剩半杯。他低着头,发丝垂下来,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看起来终于不像下午那样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了。
马嘉祺看着这个画面,在心里慢慢地说了一句:
没事了。你不用一个人扛。
但他嘴上只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晚安,程程。"
丁程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他说。
马嘉祺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的光被切断。他站在黑暗里,待了几秒,才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门合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看着那张脸,知道上面写满了不该写在脸上的东西。
他按了一下一楼,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劝到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嗯,放心。"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电梯微微下坠的失重感里,想起了丁程鑫刚才抬头看他那一眼。
很短的一眼。但够他想了。
未完待续3
怎么越看越想看,蹲蹲后续更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