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青禾浦,风卷着枯黄的禾茬打旋,村西头林家的土坯院,连墙根的草都蔫得垂了头,冷意浸得人骨头疼。
林小花的名字,是娘许婉清在她满月那天,躲在柴房的草垛旁取的。那时爹林立被奶奶堵在堂屋骂了半宿,说这丫头是“天煞孤星”,毁了家里盼了半年的“福星”梦,连襁褓的边都不肯碰。
婉清抱着软乎乎的女儿,指尖摸着她细软的胎发,眼泪一滴滴砸在粗布襁褓上,声音轻得像风:
许婉清就叫小花吧,像田埂上的野草,风再大也能扎下根。
小花刚学会蹒跚着挪步,婉清就把院门关得死紧——她撞见过三次,只要小花的身影沾着院门口的光,远处晒谷场的村民就会立刻噤声,转而投来像冰碴子似的眼神,再凑到一块咬耳朵,唾沫星子裹着“祸根”“晦气”的词往这边飘。
有回婉清蹲在院角晒红薯干,转身的空当,小花就扒着门缝溜了出去,想摸一摸村头老槐树上的新叶。没等她够到树杈,几个半大的孩子就围上来,捡着地上的土块小石子往她身上砸,尖着嗓子喊:
村里小孩(众)扫把星!离我们远点!
村里小孩(众)克家的鬼,怎么不去死!
林小花别打了,我不敢了……
直到婉清疯了似的冲过来,把她往怀里一裹,对着那些孩子红着眼吼,又低头拍着她的背哄,眼泪混着怒气往下淌,把小花的衣襟都打湿了。
从那以后,小花再没碰过院门上的木闩,只敢趴在门缝后,看晒谷场的孩子丢沙包、滚铁环,眼神里裹着怯生生的渴望,手指抠着门板的裂纹,把那些笑闹声都堵在院外。
婉清看在眼里,晚上就坐在炕沿,摸着她的头说:
许婉清娘给你折纸鸢,咱在院里放,飞得比他们的还高。
小花抿着唇,小声应:
林小花嗯,谢谢娘。
可院外的风裹着骂声吹进来时,连纸鸢的竹骨都凉得发颤。
小花三岁那年,青禾浦连着出了两件糟心事:村东头李家的老黄牛,前一天还嚼着草反刍,第二天就直挺挺地倒在圈里没了气;村长家快要收的麦田,半夜里被冰雹砸得秆折穗烂。
村民们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蹲了半宿,最后把烟锅往鞋底一磕,齐齐把眼神钉在了林家的院门上:
村民(众)肯定是林家那丫头克的!好好的牛说死就死,不是她邪门是什么?
这话像风一样卷遍了村子,连平日里会借婉清针线的张婶,见了她都绕着墙根走,路过院门时还会飞快地啐一口,嘴里念念有词地“避晦气”。
林立本就被奶奶撺掇得心烦,又被婉清攥着他和邻村王寡妇私混的把柄,不敢对小花动手,就天天抱着酒坛蹲在门槛上喝,醉了就拍着门骂:
林父都是你生的好女儿!害得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婉清只能把小花搂在怀里,摸着她发抖的后背,一遍遍地说:
许婉清他喝多了,咱不怕,娘在呢。
小花埋在娘的怀里,声音细若蚊蚋:
林小花娘,我是不是真的很招人嫌?
婉清赶紧捂住她的嘴,眼眶发红:
许婉清胡说,我家小花最乖了,是他们瞎了眼。
日子熬到小花五岁,青禾浦遇上了大旱,毒日头晒了一个月,地里的庄稼蔫得只剩半根秆,河床都裂出了指头宽的缝。
村民们的怨气攒得像要炸的雷,大人们路过林家院时,会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唾沫星子砸在地上;孩子们则会隔着院墙排成排,拍着手喊顺口溜,声音又尖又利:
村里小孩(众)林小花,扫把星,克死庄稼克死人!
村里小孩(众)灾星在,粮不长,青禾浦要变荒岗!
转眼到了小花六岁生辰,婉清攒了三天的鸡蛋,煮得黄澄澄的,刚把蛋壳剥好递到小花手里,院门外就传来张婶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拍着门板喊:
村民(众)婉清,出事了!林立他……他掉河里了!
昨夜林立偷摸去找王寡妇,喝得酩酊大醉,回程时踩空了村边的河坡,等天亮被人捞上来时,身子都凉透了。
消息像炸雷似的劈在青禾浦,村民们涌到林家院外,拍着门板骂,声音裹着怒气往院里钻:
村民(众)灾星!是她克死了亲爹!
村民(众)早就说这丫头邪门,现在应验了吧!
奶奶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拍着大腿哭,眼泪混着唾沫往婉清身上啐:
林老太你这个丧门星!带着你的灾星女儿,害死我儿子!
婉清把小花护在身后,脊背挺得像院角的老榆木杆,声音发颤却咬得很稳:
许婉清林立是自己喝多了失足,跟小花没关系!你们别血口喷人!
小花攥着娘的衣角,浑身发抖:
林小花娘,我没有……
可她的话太轻,早被外面汹涌的骂声淹得没了影。
林立下葬后的第三天,奶奶也没了——她本就年纪大,儿子的死像抽走了她的精气神,夜里睡下后,就再没睁开眼。
这一下,村民们的怒火彻底烧了起来,有人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喊:
村民(众)连亲奶奶都克死!这灾星留不得!
伴着“哐当”一声响,院门上的木闩被撞断了,村民们攥着锄头、扁担涌进来,眼神红得像要吃人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