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盯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感觉宿醉的头疼被一种更深层的、战略性的焦虑取代了。密码那一出简直是精准打击,既宣告了主权(某种意义上的),又没真的掀翻桌子引发全面战争——很有苏的风格,冷静、锋利、带着点讽刺的优雅。
他揉着发痛的额角,开始飞快盘算。
硬闯?那是找死。冷战都没这么干过(至少没直接干过)。装傻蒙混?昨晚的“罪证”还新鲜热辣地刻在两人记忆里,系统密码就是铁证。常规道歉?对着苏,尤其是刚被自己(哪怕是无心)在“公开场合”狠狠“鞭尸”了一遍的苏,恐怕连门都敲不开。
得拿出点诚意。不,是超出预期的诚意。
他先冲回自己房间,以最快速度冲了个战斗澡,刮干净胡子,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居家服——不是平时那套印着夸张星条旗或者老鹰的,而是苏曾经有一次路过百货商店橱窗时,目光似乎多停留了零点五秒的、质感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他甚至翻出一瓶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气味非常低调的木质调古龙水,犹豫了一下,只在腕间点了少许。
下楼,目标明确——厨房。
美利坚的厨房,与其说是烹饪场所,不如说是个高科技展示厅兼零食仓库。他对着那些闪闪发光的智能设备和一柜子花花绿绿的速食食品包装犯了难。煎个糊掉的牛排?煮个夹生的意大利面?恐怕只会让事态从“政治危机”升级为“生化危机”。
他的目光掠过橱柜,落在角落里一个落了些灰的铸铁锅上。那是很久以前,某个短暂到几乎像幻觉的“蜜月期”里,苏一时兴起买回来的,只用过一次,煎了两次漂亮的薄饼,配着酸奶油和鱼子酱。美利坚当时吃得狼吞虎咽,赞不绝口,苏没说话,但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点极淡的、类似满意的光。
就它了。
他拿出手机,避开所有可能被监控的搜索引擎(天知道苏有没有在他的电子设备里留后门),用流量偷偷打开一个冷门的美食博客,搜索关键词:“俄式薄饼”、“传统”、“家常”。
步骤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面粉、牛奶、鸡蛋、糖、盐、一点点酵母或者苏打粉……等等,这克数比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要区分蛋黄蛋白?室温发酵又是什么鬼?
美利坚,这个能在几分钟内决定万亿资金流向、调动全球航母舰队的人,对着手机屏幕上那短短几行食谱,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拿出当年在国会山舌战群儒(和后来在自家客厅应付苏的冷战式沉默)的专注力,开始磕磕绊绊地操作。
厨房很快变成了战场。面粉洒了操作台一地,鸡蛋壳掉进了面糊里被他手忙脚乱地捞出来,牛奶倒多了,又试图加面粉找补,结果面糊稠得能砌墙。第一次尝试发酵,他把碗放在微波炉里(因为觉得那里暖和),结果忘了时间,面糊膨胀得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他低低咒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清理,瞥了一眼二楼房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迫感。
第二次,他学乖了。严格按照(他理解的)步骤来,用上了厨房秤(找出来时上面还有灰),小心翼翼地分离蛋黄蛋白(失败两次后决定放弃,全蛋打进去拉倒),调好面糊,盖上保鲜膜,放在靠近暖气片的地方——这次他设了闹钟。
等待发酵的时间,他也没闲着。翻箱倒柜找出了那瓶不知道过期没有的酸奶油(闻了闻,好像还行),又找到一小罐鲱鱼罐头(这个他坚决抵制,放了回去),最后只找到一瓶品相尚可的草莓果酱。他将果酱倒进一个小碗,试图用勺子整理得美观一点,结果弄得碗边黏糊糊。
面糊似乎有了一点点气泡。美利坚决定不再等待命运的审判。他点燃炉火,给铸铁锅刷上薄薄一层油——油倒多了,锅底汪着一小滩。他舀起一勺面糊,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
嗞啦——
面糊迅速在锅底摊开,边缘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美利坚紧张地握着锅铲,心里默数,然后试图翻面。
“啪!”
薄饼粘锅了,铲起来时破了一个大洞,边缘焦黑,中间还湿漉漉的。第一张“战损版”薄饼被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张,油温好像不对。第三张,面糊又厚了……
当他终于煎出一张颜色金黄、形状基本完整、只是边缘略微有些不规则的薄饼时,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他如释重负,又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成就感,将这张“杰作”放在预热好的盘子里。
然后,他开始了真正的挑战:摆盘。
他将薄饼对折,再对折,形成一个三角状,放在盘子中央。在旁边用酸奶油画了个……扭曲的星星?(他本想画颗五角星,但手艺实在有限)。又用草莓果酱,在星星旁边点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点,试图模仿鱼子酱(这联想力他自己都觉得牵强)。最后,他从冰箱里找到一小枝用来装饰鸡尾酒的薄荷,揪了两片叶子,洗净,小心翼翼地放在薄饼旁边。
成品……怎么说呢,充满了努力过度的痕迹和不屈不挠的诚意,但离“精美”大概隔着一个太平洋。
美利坚端起盘子,又倒了一杯清水——苏早上习惯喝清水,或者很淡的茶。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走向联合国讲台,又像是走向刑场,一步步踏上楼梯。
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定。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稍微重了一点,声音放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讨好的语气:“苏?我……做了点早餐。”
依旧是一片寂静。但美利坚敏锐地捕捉到,门内似乎有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知道苏醒着。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把盘子放在门外走廊一个矮柜上(万一苏开门拿,不至于递空),然后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在“外交”和“私人”领域都极少做的事——他慢慢屈膝,不是单膝,而是双膝,以一种近乎卑微的、放弃所有防御的姿态,跪在了冰凉坚硬的原木地板上。膝盖接触地板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听着,苏,”他对着门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没了平日里的张扬,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罕见的坦诚,“昨晚……是我混蛋。我喝多了,脑子被波本泡发了,说的那些屁话……我向你道歉。不是为我在会上说的那些——那是工作,你知道的,我们各有立场——是为我回家后,对着你,说的那些混账话。我不该……不该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克服某种惯性。
“密码……我收到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改得很……别致。五角大楼那帮家伙估计现在还在挠头。我……我认。”
房间里依旧没有声音传出。
美利坚跪在地上,视线落在面前地板的纹理上。他知道苏在听。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过去的。”他继续说,声音更沉了些,“我们之间……有太多东西了。但至少在这里,在这栋房子里,我不想……再让那些东西挡着。”
他抬起手,似乎想再敲一下门,又颓然放下。
“我煎了薄饼……按你以前的方法……可能不太像,我尽力了。就放在外面。你……要是饿了,就吃点。”
说完这些,他不再试图辩解或祈求。他就那样安静地跪在门外,背脊微微弓着,像一头收起所有利爪和尖牙、疲惫而驯顺的猛兽。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内门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辆声,和房子里暖气管道细微的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像半个世纪。
“咔哒。”
一声极轻的、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美利坚霍然抬头。
房门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不大,刚好够一只手伸出来。那只手苍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美利坚熟悉到骨子里的。
那只手准确地端起了放在矮柜上的盘子,然后,停顿了一下。
美利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他看见那只手的食指,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盘子的边缘,快速敲击了两下。
哒。哒。
然后,那只手连同盘子,无声地缩回了门内。
“咔哒。”
房门再次轻轻关上,落锁。
美利坚依旧跪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几秒钟后,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确认的、混合着黄油和焦糖的香气,极其吝啬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肩膀垮了下来,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紧绷后的虚脱。
他知道,那两下轻敲,不是原谅。
但或许,是一个暂时停火的信号。一个允许他继续“解决”这个烂摊子的、极其微小的窗口。
他撑着地板,有些僵硬地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他没有立刻离开,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动静。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比上楼时,似乎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厨房一片狼藉,但他现在没心思收拾。他走到客厅,在昨晚“犯罪”的沙发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块地方,仿佛还能看到月光下那双冰冷的蓝眼睛。
他得做点什么。光靠一张破相薄饼和几句干巴巴的道歉,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架几乎成了装饰品的三角钢琴上。那是某次拍卖会上的战利品,他心血来潮买下,却从没认真弹过。
一个更荒诞、但或许……有效的念头冒了出来。
美利坚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灰尘在阳光下飞舞。他皱着眉,用手指抹去几个琴键上的灰,然后,凭着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还是十三州殖民地时期学过的一点极其粗浅的记忆,以及昨晚被酒精和恐慌刺激后异常活跃的、关于某些旋律的模糊印象,开始尝试。
第一个音符按下去,走调,生硬。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旋律……应该是……
笨拙的、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冒出几个错音的钢琴声,开始在这栋安静的、发生过无数次无声交锋的房子里,生涩地响起。
弹的不是《星光灿烂的旗帜》,也不是任何激昂的进行曲。
那是一首旋律简单、甚至有些忧伤的古老俄国民谣调子。美利坚弹得磕磕绊绊,毫无技巧可言,甚至中间还停顿了好几次,似乎在努力回想下一个音符。
但他就那样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那不成调的旋律拼凑完整。
琴声透过地板、墙壁,隐隐约约地,飘向二楼。
紧闭的房门内,苏坐在窗边的单人椅上,手里端着那个盘子。盘子里,卖相不佳的薄饼还温热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垂着,看着盘子里那坨扭曲的“酸奶油星星”和可笑的“果酱鱼子酱”,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用叉子切下一小角薄饼,送入口中。味道……很普通,甚至面粉有点没搅匀,口感微涩。远不如他曾经做过的任何一次。
他慢慢地咀嚼着。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糟糕透顶的钢琴声,顽强地试图演绎一首他故乡的曲子。
苏又切下一小块薄饼,蘸了点酸奶油,送进嘴里。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哼出了那首曲子的下一小节。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台上的玻璃杯里,清水映着晃动的日光,一片澄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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