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是墨黑的。寒气渗进神奈川的每一条街道，路面结着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
真田弦一郎推开惠美家院门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屋檐下一串风铃。玻璃管碰撞出清冷的叮当声，在寂静的晨雾里荡开涟漪。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把惠美给他的备用钥匙，已经用得很顺手了——插入锁孔，转动，推门。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铺了一小片地板。他熟练地脱下室外鞋，摆进鞋柜最下层，换上那双深蓝色的室内拖鞋——是惠美上个月买的，说他那双旧得太厉害。
厨房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依然冷。真田先开了暖气，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招牌亮着模糊的光。他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准备好的食材：鸡蛋、培根、冷藏的面团、一小盒自制果酱。
晨练前的早餐要兼顾营养和消化速度。真田在料理台前站定，打开头顶的灯，暖黄的光笼罩下来。
他先处理面团。昨晚惠美揉好放进冰箱发酵的布里欧修面团，现在已经膨胀到恰到好处的大小。真田用沾了面粉的手轻轻按压，确认弹性，然后分成均匀的小份，揉圆，放入抹了黄油的烤盘。烤箱预热到一百八十度，设定时间十五分钟。
接着准备煎蛋。平底锅烧热，放入一小块黄油。黄油融化的瞬间，香气弥漫开来。他打了两个鸡蛋，动作干脆利落，蛋黄完整不破。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成白色蕾丝边，他撒了一小撮盐和黑胡椒。
培根用另一口锅煎，油脂滋滋作响，边缘卷曲成金黄色。他煎得很干——惠美不喜欢太油腻的口感。
厨房里渐渐充满食物的香气：黄油的奶香，烤面包的麦香，培根的焦香。真田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一套剑道招式。
五点五十五分，烤箱叮了一声。他戴上隔热手套，取出烤盘。布里欧修面包表面金黄油亮，热气腾腾。他用夹子夹出两个放在网架上晾凉，剩下的用棉布盖好保温。
六点整，早餐基本就绪。真田开始准备饮品。
咖啡豆是昨晚新开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啡，中度烘焙，有柑橘和花香的风味——这是惠美最近想尝试的。他仔细称量十八克豆子，倒入研磨机。机器低鸣，咖啡粉落入粉碗。他用手掌抹平粉面，用压粉器均匀压实，装入咖啡机。
深褐色的浓缩咖啡缓缓流出，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他接了三十毫升，然后打奶泡——今天想给惠美做拿铁。牛奶温度控制在五十五度，打出绵密细腻的微泡。
就在他准备将咖啡倒入马克杯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真田没有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醒了？”
“嗯。”惠美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好香……”
她穿着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头发睡得有些乱，赤脚踩在地板上。真田皱了皱眉：“穿拖鞋。”
惠美这才迷迷糊糊地转身去找拖鞋。等她回来时，真田已经做好了拿铁——在奶茶的基础上加了浓缩咖啡，是她最近开始喜欢的喝法。咖啡液在牛奶里缓缓下沉，形成漂亮的分层。
“尝尝。”他将杯子推到她面前。
惠美双手捧起杯子，先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咖啡豆……不一样。”
“耶加雪啡。”真田说，自己也倒了一杯浓缩，“有果香。”
“好喝。”惠美又喝了一大口，整个人似乎清醒了些，“你晨练前喝这么浓的没关系吗？”
“习惯了。”真田说，将煎蛋和培根装盘，又把布里欧修面包切开，抹上自制蓝莓酱，“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在小餐桌旁坐下。窗外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厨房里的灯光显得更温暖了。
惠美咬了一口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湿润，蓝莓酱酸甜适中。“面团发得真好。”
“是你昨晚揉得好。”真田切着煎蛋，动作利落。
“是你教得好。”惠美笑了，又喝了一口拿铁，“这个配比刚刚好，咖啡的苦和牛奶的甜平衡得正好。”
真田“嗯”了一声，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真田吃得更快些——他需要在晨练前给胃留出足够的消化时间。但他会时不时抬头看惠美，确认她在好好吃。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墨黑渐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街灯一盏盏熄灭。
惠美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真田已经收拾好自己的餐盘，正在洗杯子。
“我来洗吧。”惠美站起来。
“不用。”真田背对着她，“你去换衣服，外面冷。”
惠美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可靠。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真田的动作顿住了。
“谢谢。”惠美轻声说，“总是这么早来给我做早餐。”
真田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洗碗。“应该的。”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惠美说，“你就是对我好。”
真田没有回答，只是用洗洁精仔细清洗咖啡机的奶泡嘴。但惠美能感觉到，他的背微微绷紧，然后又放松下来。
水声停止。真田擦干手，转身面对她。
“六点二十了。”他说，“我该走了。”
惠美点点头，但没有松手：“今天几点结束？”
“八点半左右。”
“那我做好味噌汤等你。”
“好。”
真田低头看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她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她嘴角一点面包屑。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面包屑。
“嘴角。”他简短地说。
惠美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晨练加油。”
真田的耳朵红了。他“嗯”了一声，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和剑道服背包。
走到玄关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惠美还站在厨房门口，对他挥挥手。
“路上小心。”
“走了。”
门轻轻关上。惠美听到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厨房里还残留着早餐的香气。她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真田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深蓝色的运动服，步伐稳健有力，很快消失在拐角。
惠美转身开始收拾餐桌。她洗着自己的杯子和盘子时，发现真田刚才洗好的咖啡杯还倒扣在沥水架上——他忘了擦干。
她拿起杯子，用干净的布仔细擦干。杯柄处的深蓝色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光铺满街道。
惠美将杯子放回橱柜，和另一个杯子并排。
然后她走进卧室换衣服。衣柜里挂着真田留在这里的一件运动外套——他说“冷的时候可以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披在肩上。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晨雾散去后的空气。
她走回厨房，开始准备晚餐要用的食材。昆布泡进水里，鲣鱼花称好分量，豆腐切成整齐的小块。
工作台上有真田留下的便条——他总是这样，想到什么需要补充的食材，就会随手写在便条上。
“白萝卜，一根。”字迹锋利有力。
惠美笑了，将便条仔细收进围裙口袋。
晨光越来越亮，整个厨房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远处，剑道馆的方向，隐约传来竹刀交击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坚定。
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寒冷的清晨里，最温暖的所在。
惠美将泡好的昆布捞出来，开始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窗台上的风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开门的风，是晨风。
叮当，叮当。
像在说：早安，今天也会是温暖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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