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7 年：开学日

古部一中的开学典礼，办得最是热闹。

两边站着穿着华丽西服的老师，通往教学楼的路铺上红毯，校长亲自站在教学楼门前，手捧着鲜花目送新学生入校。

而那些老生，却被勒令在学校破败的后门进校。

铁门锈迹斑斑，合页吱呀作响，前门的漆倒是鲜艳夺目，那些老生在后面苦笑：“看他们那灿烂的样子，等明年就过得惨喽”

夏沫刚到校时被这一幕搞得不知所措，背着书包想进，却被主任拦了下来，严肃地说：“这是你来的地方吗？老生去后门”

夏沫只好灰溜溜跑去后门，她觉得惊奇，休学一年主任居然还能认出她。

穿过静谧的空楼，夏沫攥着口袋里的小纸条对照着找教室。“

高二（3）班？”夏沫瞥了一眼上面的班牌。

看来就是了，夏沫姑且做了一个深呼吸，打算冲进门之后介绍完迅速坐好一个位置。

正要拧开门把手，她的班主任出现了。

“你就是夏沫吧？咋不敢进去呢？”班任的大粗嗓子吓了夏沫一跳。

没等夏沫反应，班任就把夏沫带到了讲台前，原先吵闹的教室鸦雀无声，都在看着夏沫陌生的面孔。

“夏沫，你就坐那里吧”班任指了指习远前面的位置。

习远听到夏沫的名字，停下笔望着前桌，那原先是老杨的位置。

习远看着夏沫坐在自己的前面，想打声招呼，却不知从何开口。

“咳，好了现在开始自习，班长看下纪律，我去开会。”班任驮着圆滚的肚子离开了教室。

这班任一走，教室就哄闹起来了，班长也参与其中。

“她就是那个休学一年的吧？现在回来还能跟上吗”

“你管她干嘛，看个人能力呗”

夏沫仔细倾听这些属于自己的流言蜚语。

同样看着老杨座的还有赵磊，他坐在习远的斜对面，原先他仨经常一起逃课，老杨出事那天，他正好去祭拜祖先。

赵磊用眼神示意习远：“一会儿出去转一圈啊？”

习远没有吭声，就当是默认了。

赵磊捏起一个纸团扔到班长手上，拉着习远走出教室门。

赵磊两人跑到栅栏旁，开学典礼还没有结束，两人一蹲一站地看着，赵磊不由得发笑。

“当年那校长也这么欢迎咱的啊，这才刚一年你瞅瞅咱呆的啥破地方，大冬天宿舍供暖也没有，干冻着...哦我忘了你不住宿舍”

习远猛的一跃，翻过那沾满铁锈的栅栏，背对着赵磊理了理衣服，说：“我倒是想住寝室”

俩人并排走在小城上，店铺才刚刚开业，赵磊东逛逛西看看，一会儿又站在儿童玩具店外停留，眼睛冒光的看着里面玩具。

“你瞅啥你要买啊？多大个人了你。”习远强拉硬拽着赵磊离开玩具店。

“那不回味一下童年嘛”赵磊顺手揪了一颗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还去那地儿？”

“不了，那地方被封了”

“哈？为什么”

“闹人命了”

“哦，那老杨今天咋没来呢？” 赵磊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石子滚出老远，发出空洞的声响

“出事的就是他”

赵磊顿了一下，又装作没事人往前走

“再过两周就是“六芒星”聚会了吧，你多找几个人，把老杨空位补上。”

习远皱了皱眉：“再找个网吧上网吧”

“不去了。”赵磊扭过头冲习远说，“今晚就聚会吧，明天也放假了”

说完，赵磊留下习远跑开了。

习远看着赵磊离开的身影，小声嘟囔道：“那我先定包间”

习远路过一处房子，走到了巷子里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破旧的小卖部，仍然开着张，但是来的人不多，看样子快要倒闭了。

小卖部里面坐着两个女孩，看到门外熟悉的身影，一名女孩追出来大喊：“诶，习远，进来啊”

果然是她俩，一年四季就没变过，习远心想，拉开帘子进来，刚才的女孩搂住习远的脖子

“稀客啊，今天咋过来了呢”

“赵磊要组织聚会”

“不是还有两周呢吗？老杨今天咋没来呢？”

习远别过头用手抵住下巴，露出难为的表情，女孩顿时激动起来

“啥意思，那天出事的就是老杨吗，是杨年平吗，你别站着不动，你说话啊”

“江冬晴，你先冷静，先缓缓”另一旁坐着的女孩开口道

“让我咋子冷静，这么大个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沉默很久的习远终于开口：“杨母不让我告诉的，说咱几个玩的最好，怕…” “怕什么，现在知道了不还是难过吗，总比晚面对好”

“那今晚就在老饭店吧，我跟舅舅说一声”习远拿了几袋零食，“叶秋辞，你先安抚江冬晴情绪吧”

“好”

习远回到教室临近中午，教室里仅剩赵磊、班长和夏沫三人

赵磊还在和班长沟通

习远回到自己座位，夏沫正好转过头放下书本，习远问到：“他们都去食堂吃饭了，你咋不去呢？”

“谢谢，我还不饿”夏沫连连摆手

“那就这样吧苏春望，你补完课让江冬晴骑摩托车接你，之后再去饭店”

“今天可能还会有新成员”赵磊临走前回头对苏春望笑笑。“习远走吃饭去。”

习远穿上美式夹克，拉上夏沫说：“你也一起吧，不然下午胃疼。”

三人一起来到食堂，默契的坐在一起。

习远给二人打了饭，赵磊狼吞虎咽，习远打趣道：“上辈子还是个饿死鬼”

夏沫接过习远递来的饭，手指轻轻捋了捋发梢，说：“你应该有什么事吧？”

习远身子一颤，自己的想法这么明显吗，尴尬的挠挠头对夏沫说：“那个，找你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小团。”

“什么团？”

“都是我和老杨的朋友，你放心很好相处的，我旁边的这位就是…”习远一胳膊肘肘到赵磊身上

“噗—！”赵磊刚进嘴的饭一下子全吐了出来，咳的满脸通红。“我靠，习远你谋杀啊”他边咳边骂，眼泪都飙出来了。

“还吃呢，给同学打个招呼”

赵磊站起身胡乱的理了理衣裳，伸出手说：“你好，我叫赵磊”

夏沫笑出了声，伸出纤细的胳膊跟赵磊握起手来

“你好，我叫夏沫”

习远送入嘴里一小口米饭，“你看，很好相处的，所以你…”

“我同意，你和老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友好的融入这里”

“能，能的妹子，你放心，那四个姐妹都挺包容的”赵磊嘴里含着饭口齿不清地说

“哈哈，那我就放心了”

习远开了一瓶汽水，抿嘴一笑：“那我们吃饭吧，晚上你跟我们去聚会吧” “好”夏沫捂嘴偷乐

（二）

中午过后，高二学生全体放假，学校只剩下军训的高一学生和埋着头刷题的高三学生。

苏春望穿过巷子，回到小卖部，江冬晴站在摩托旁等着她

“赵磊和我说过了，今天晚上我来找你。”江冬晴系上头盔的扣子，“叶秋辞和外婆在里面。”

小卖部内，叶秋辞和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并排坐在一起，老人正在给叶秋辞讲笑话，逗的叶秋辞前仰后合

“囡囡回来了，来来来上午累了吧，喝杯水”

“不用了外婆，今天晚上我晚点回来…告诉我爸一声”

外婆掏出一袋糖果塞进苏春望手里“放心交给外婆，这些糖晚上跟同学玩跟他们分着吃”

“那拜拜了外婆，我上补习班了”，苏春望坐上江冬晴的摩托，挥手和外婆告别。

今年的秋要比往年的早，树叶已经逐渐变得枯黄，叶子一直落在苏春望身上，不多时苏春望的衣服集满大小不同的树叶

“那个夏沫好相处吗？”江冬晴的声音沉闷，苏春望得几乎趴在她身上才能听见。

“人很不错，她也是老杨的相好呢”

“叶秋辞的病怎么样了？”苏春望轻声说道

“送完你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父母也是的，女儿病的这么严重，居然不管不问”

“那…辛苦你了，回来一定要告诉我结果”

“放心啦，不会有问题的，上一次看医生说，她的抑郁情绪已经往好方向走了”

“好…好 ”苏春望瘫在江冬晴背上

……

暮色漫下来，巷子里的路灯昏昏的亮着。

习远坐在包间的圆桌旁，和夏沫一起玩叠叠乐。赵磊躺在习远的腿上，鼾声如雷

“这都黑天了，应该快到了吧？”习远喃喃自语

“说不定呢，在等等吧”夏沫抽出一个木块，语调平缓地说

“我们来啦”叶秋辞蹦蹦跳跳走到包间，江冬晴二人紧随其后。

习远连忙把赵磊摇醒，起身和服务生说：“可以上菜了”

叶秋辞坐在江冬晴旁边，苏春望坐在靠门位置，习远三人坐在里桌。

睡眼朦胧的赵磊给每人倒上橙汁，他站起身大声地说：“咱们都几个月没相聚了，今天咱们好好的闹一把过过瘾。”

说罢，他拿起橙汁一饮而尽

“我们来了一个新成员，她叫夏沫，和我们一样，都是老杨的朋友，我希望咱们多多相处，当家人一样”赵磊介绍起夏沫，夏沫站起身给每个人鞠躬。

“没事夏沫，没必要这么庄严”苏春望推了推眼镜，轻声细语地说

“是啊，就当自己家一样”江冬晴附和道“别这么客气”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夏沫露出微笑

“那么我先给新人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苏春望，也是 3 班的班长，在班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苏春望的声音轻柔，像一阵悦耳的音乐。

“好的班长大人”夏沫打趣道。

夏沫转头看向江冬晴，两人注视几秒后夏沫开口：“短头发女生…你应该就是江冬晴吧，你好你好”

江冬晴听到夏沫的声音后，脸上合不拢嘴，举起杯一饮而尽：“没错是我，受欺负了直接跟姐说，姐罩着你”

赵磊正拿起小蛋糕准备开吃，突然又被江冬晴怼了一下。

“当初刚加入团里，你总是把我和苏班长搞混啊，真是气死我了”江冬晴给夏沫夹了几块牛肉“你看看新人这觉悟，比你好多了”

“诶呦呦下手这么狠”赵磊顺势躺在习远怀里说：“习远你看她，她欺负我”

习远嫌弃的看向怀里的赵磊。

包间的笑声持续好一阵。

“咳咳，今天六芒星，一个人都不会少，今天加入了新成员，我们应该庆祝一下”赵磊拿了一个空杯，倒满橙汁放到空桌上，那是给老杨留下的位置，也是老杨生前最喜欢坐的位置。

“让我们干杯！”赵磊带头举杯畅饮。

“干—杯”众人欢笑。

夏沫看着江冬晴身边安静的叶秋辞，询问到：“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夏沫，你叫什么”

叶秋辞有点不好意思：“额…不好意思忘介绍自己了，我叫叶秋辞，很高兴认识你。”

江冬晴挪了挪椅子，拉着夏沫的手说：“叶秋辞太胆小了，要不直接坐一块吧你俩好好认识认识”

习远看这温馨的场面，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习远心想。

“六芒星应该不适合了吧，这个团已经七个人了”苏春望推了推黑色眼镜，声音温婉动听。

“也是，那咱就换个团名吧，图个吉利”赵磊不解地挠挠头“起名的事我不擅长，还是交给你来吧”

苏春望低头思索一番后侧过头说：“叶秋辞，交给你了。”

“啊，啊？我想想”叶秋辞斟酌一会儿后，说出了三个字“七色光。”

“我在小学课本里想到的，我觉得可以用在我们团…”

“我没意见”习远说道

“我们也没意见”江冬晴和夏沫说道。

“好，那我们团名就改成七色光了，为了纪念这一刻，咱们再干杯一次”赵磊又一次举起杯子痛饮

“干杯！”

笑声落下去的时候，包间里静了一瞬，没人说话，却都看着那杯摆在空位置上的橙汁。老杨的名字没人提，可他的影子，就落在这杯橙汁里，落在每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苏春望轻轻抬手，碰了碰那杯为老杨留着的橙汁，又碰了碰身边人的杯子，轻声说：“光聚在一起，就不会散了。”

窗外的秋风吹过树梢，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三）

风拂过脸颊，吹散心中的尘埃

“今天比往常更开心啊”江冬晴一路小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眸看着互相搀扶的众人

“怎么都像喝醉了一样？”

“赵磊带的饮料就有问题，还说是葡萄汁，哪个果农种的葡萄能那么大劲”习远被涌来的晕眩感包围，在叶秋辞的搀扶下，一步三晃。

“有问题还喝那么多，诶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大鹅”

苏春望用胳膊碰了碰赵磊“你那饮料哪来的？”

“酒窖拿的，应该度数不高吧？”

人群是一片寂静的沉默

“还有一年，你们有什么打算吗”叶秋辞率先开起了口

“还是在本县城呆着呗，我这样也干不了啥大事儿”江冬晴翻出兜里仅剩的一块糖，塞进叶秋辞手里“摩托车只能明天取了”

“班长呢，你还留在这里吗？”

“不会吧，家里人想让我考博，去外省留学，也可能出国”

“那…赵磊和夏沫呢？”

习远已经鼾声如雷，赵磊躺在习远腿上，和夏沫异口同声道“还没想好”

叶秋辞点点头，手里的糖纸揉到发皱

“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聚吗？”

“怎么不能呢，就算他们不来，咱几个姐妹也得好好叙叙旧” 夏沫轻拍叶秋辞肩膀

“别太担心了”苏春望附和

……

“好”

“现在天不早了.都各回各家吧”赵磊挥挥手，“习远这我处理”

“那我们姐妹们先走了哈，你加油”

“好梦，朋友们”赵磊大声喊道。等人离去，赵磊背起熟睡的习远“你这小子重了不少啊”

夜光只留下两人的背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