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野的公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知书严格恪守着陆野立下的“规矩”,甚至做得有过之而无批。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人,在陆野起床前就准备好早餐——永远是营养均衡、摆盘精致的西式早点,与陆野习惯的豆浆油条格格不入,却又挑不出毛病。陆野出门后,他便开始一丝不苟地打扫整个公寓,连最隐蔽的角落都不放过,让这间原本充满随性气息的房子,变得一尘不染,整洁得近乎冰冷。
他话极少,除非必要,绝不主动开口。对陆野的称呼,永远是那个疏离的“陆先生”。他的存在感被压缩到最低,却又无处不在,因为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他带来的那种过于规整的气息。
陆野感觉自己像是养了一个幽灵房客,或者说,一个过分讲究且免费的顶级家政。他预想中的羞辱、挫败、乃至哀求,一样都没有在林知书身上出现。相反,林知书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守规和沉默,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墙,反而让试图挑衅的陆野,时常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
这天下午,陆野因为一个临时取消的通告提前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客厅里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夕阳的金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饭菜香气,是林知书在准备晚餐。
陆野放轻脚步,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声。他循着细微的声响,走向半开放的书房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林知书。
林知书并没有在偷懒或做别的事情。他正站在书房靠墙的一个玻璃陈列柜前。那是陆野放置各种奖杯、纪念品以及一些朋友送的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柜子。林知书的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正极其认真、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柜子里的一座奖杯——那是陆野三年前获得的最佳新人奖奖杯,造型古朴,并不起眼。
夕阳的光线恰好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微微低着头,眼神专注地落在奖杯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拂过奖杯的轮廓,不像是在擦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凝视和触碰。
那一刻,林知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羡慕,没有嫉妒,也没有惯常的冰封般的平静。那是一种陆野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神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或者说,是透过这座奖杯,在看一些久远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陆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几乎可以确定,林知书此刻的专注,并非出于“家政”的职责。
就在这时,林知书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迅速转过身,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柔和如同幻觉般消失不见,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撞破的细微慌乱。
“陆先生,您回来了。”他放下绒布,语气如常。
陆野压下心头的异样,走过去,目光扫过被擦得锃亮的奖杯,又落回林知书脸上,带着审视:“怎么,林影帝是对我这座不起眼的小奖杯感兴趣?”
林知书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打扫时看到有些落灰。如果陆先生不喜欢我碰您的东西,我以后会注意。”
又是这样。用最规矩的回答,将所有的试探和深意都挡了回去。
陆野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绕过林知书,走到书桌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杂志,状似无意地问道:“晚上吃什么?”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一个菌菇汤。”林知书报上菜名,依旧是那种清淡健康的风格,与陆野偏好的重口味截然不同。
陆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林知书便安静地退出了书房,继续去准备晚餐。
晚餐时,气氛依旧沉默。但陆野发现,林知书似乎比平时更加心不在焉,筷子好几次差点伸到空处。他吃得很少,眉头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扰。
“不合胃口?”陆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林知书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陆先生,我……想打个电话。”
陆野挑眉。这是几天来,林知书第一次提出“额外”的请求。他之前收走了林知书的手机,切断了他与外界的直接联系。
“打给谁?”陆野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
“给我的律师。”林知书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坚持,“关于债务处理的一些文件,需要确认。我保证,只谈公事,不会透露在这里的地址。”他补充道,像是在打消陆野的疑虑。
陆野看着他那双此刻带着恳求却依旧努力维持镇定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他讨厌看到林知书这副样子,明明身处绝境,却还要为了那些该死的责任和骄傲,强撑着去处理烂摊子。
“可以。”陆野出乎自己意料地答应了。他起身,从书房抽屉里拿出林知书的手机,递给他,但手并没有完全松开,“在这里打,开免提。”
林知书接过手机,指尖微微发凉。他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很快接通,林知书与对方的对话简洁、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他询问着文件进度,确认着几个法律条款,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只有在听到某个数字时,陆野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整个通话过程不超过五分钟。挂断电话后,林知书将手机递还给陆野,低声道:“谢谢。”
陆野接过手机,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林知书冰凉的指尖,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
“麻烦。”陆野嘟囔了一句,将手机塞回抽屉,以此来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不自然。他重新坐回餐桌,却发现已经没了胃口。
他看着对面重新拿起筷子、却显然食不知味的林知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平静地在他家里扮演着“暂住者”的男人,肩膀上到底压着多么沉重的负担。那些债务,那些纠纷,并没有因为他的“收留”而消失,它们只是被林知书用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抑着,但随时可能将他彻底压垮。
而自己,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收留”游戏里,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幸灾乐祸的看客,还是……别的什么?
陆野第一次,对自己最初的动机,产生了一丝不确定。他原本只是想看高高在上的月亮坠入泥潭的狼狈,却似乎,在泥潭的倒影里,看到了某些他未曾预料、也不愿深究的东西。
夜晚,陆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尽是林知书擦拭奖杯时那罕见的柔和侧脸,以及他打电话时紧绷的指关节。
这个他恨了三年的人,似乎和他想象中那个冷漠、算计的形象,越来越对不上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