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欢呼声还没散尽,四喜丸子被一群人围着,季骁站在她们中间,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笑意,正应付着其他选手的祝贺。
桑余笑得最大声,踮着脚拍季骁的肩膀,季骁微微弯下腰配合她,眼神温和。
高越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瓶没开的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很平常地说了句:“演得不错。”
桑余转过头,看见是他,眉眼弯弯:“高越!你刚在后台看没看见?师兄最后那个摔倒,绝不绝?”
“看见了,”高越点头,语气平淡,“设计得很巧妙,节奏卡得很好,很……不错。”
这是很专业的评价。
季骁闻言看过来,颔首致意:“谢谢,你们的本子结构才真是巧。”
“还行。”高越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下。
他目光扫过桑余还搭在季骁胳膊上的手,然后移开,看向她,“还行啊小桑余,这么高的分,这轮算是稳了,恭喜。”
“必须稳!”桑余扬着下巴,但随即眨了眨眼,盯着高越的脸,“不过高越,你这话说得……怎么有点酸溜溜的?”
周围嘈杂,但这句话清晰得让附近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蒋易正要走过来,闻言脚步一顿,表情变得微妙,连季骁都侧目,看了看桑余,又看了看高越。
高越神色不变,只是眉梢动了下:“有么?我平时说话不都这样。”
“平时是平时,今天是今天。”桑余歪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平时你说‘还行’,那是真觉得还行。今天你说‘还行’,是心里憋着别的词儿,但觉得说出来不合适,就用了‘还行’。”
高越:“……”
旁边,阮苏苏轻轻拉了下桑余的袖子,小声说道:“桑余,别闹……”
“我没闹啊,”桑余理直气壮,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戏谑,“我就是好奇,高越今天看我们演出,是不是觉得哪儿不满意?没事儿,直说,咱们可以切磋嘛。”
她把“切磋”两个字咬得有点重,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高越看着她。
她今天因为演出化了妆,眼线微微上挑,带着点小狐狸似的促狭,脸颊因为兴奋和刚才的玩闹还有点红。
她就这么仰着脸看他,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你不好意思说”的表情。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是有点不满意。”他开口,周围几人都能听见。
桑余挑眉,等着下文,“所以,越大师哪里不满意?”
高越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你那段骂季老师是笨蛋的戏,情绪给得有点浮,要是被骂的人是我,我可能感受不到‘笨蛋’这个词的伤害力。”
这话说得……很刁钻。
既点评了表演,又似乎暗指了什么。
桑余眨眨眼,没立刻接上。
旁边的季骁却笑了,很自然地接话:“高越说得对。桑余那段骂人,其实可以更生活化一点,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急,而不是单纯的凶。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转向高越,“如果是你被骂,可能确实需要不同的演法,毕竟每个人能感受到的‘攻击点’不一样。”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又把话题圆了回来。
高越看向季骁,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季骁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年长者的包容和了然。
高越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在这平静的目光下,反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师兄说得对,”桑余忽然开口,她没再看高越,而是转向季骁,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我下次注意!骂人也要因人而异,精准打击!”
她又转向高越,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抱拳道:“越大师,受教了,下次我要是真骂你,一定研究一下你的痛点,争取骂到点上。”
这话带着玩笑,但“下次”、“真骂你”这些词,又好像悄悄划出了一个只有他们俩的边界。
高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我懂你”的了然。
他胸口那团堵了一晚上的棉花,好像突然被戳开了一个小口子。
“行啊,”他说,声音松了些,“我等着,不过提前说好,我痛点比较高,你得多用点劲儿。”
“那必须的!”桑余笑嘻嘻地,忽然伸手,很轻地在他手臂上捶了一下,“先收点利息。”
那一下很轻,与其说是捶,不如说是碰了一下。
然后,桑余就转回身,继续和季骁,顾宁璇他们说话了。
高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
她正比划着刚才台上的某个细节,季骁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那画面依然和谐,但高越心里那股闷气,却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他低头,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不冰了,刚好解渴。
高超凑过来,用肩膀撞他一下,压低声音:“可以啊高越,这波交锋,不落下风。”
高越瞥他一眼:“什么交锋,听不懂。”
“装,继续装。”高超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
节目录制结束后,选手们也渐渐散开。
季骁要回酒店,桑余她们送他到门口,高越和高超也准备离开,在走廊上又碰上了。
“师兄,明天还过来吗?”桑余问。
“来,早上九点。”季骁说,看向她们四个,“今晚都好好休息,辛苦了。”
“师兄辛苦!”桑余挥手。
季骁对高越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顾宁璇说要和黎听雪复盘一下今天的观众反应数据,阮苏苏小声说想先回去卸妆。
桑余站在原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看向高越:“你们呢?回啊?”
“嗯。”高越应道。
“一起走一段?”桑余很自然地问。
高超立刻举手:“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说完就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
“高越。”桑余忽然叫他。
“嗯?”
“你真吃醋啦?”她问,声音带着点好奇,还有一点点的……小心试探。
高越脚步没停,也没看她,只是很淡地说:“我吃什么醋?”
“吃我师兄的醋啊。”桑余说得理直气壮,“觉得我跟他太熟,太默契,忽略你了?”
高越呵呵笑了一声,“我高越就不知道吃醋这俩字怎么写,这辈子没吃过醋。”
桑余被他逗笑了,侧头看他,“你继续装,还觉得你演技挺好呢,现在来看,真的很差!”
“……”高越沉默了,他没有说话。
“其实,”桑余继续说,“师兄就是师兄。跟我亲哥差不多,大学时我闯祸,他帮我扛,我排戏找不到感觉,他陪我通宵,但也就只是师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有喜欢的人,好多年了,不是我们圈里的,这次能来,纯粹是江湖救急,外加被我缠得没办法。”
高越还是没说话,但脚步似乎慢了一点。
“所以啊,”桑余蹦到他前面,转过身,倒退着走,仰脸看他,“某些人,心眼别那么小,我桑余是那种有了师兄就忘了……嗯……战友的人吗?”
她说到“战友”时,故意拖长了音。
高越终于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就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仰着脸,表情有点小得意,又有点“看吧我都懂”的狡黠。
“谁心眼小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呀。”桑余指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开心,“不过嘛,看在你吃醋吃得这么含蓄,这么有水平的份上,本姑娘原谅你了。”
高越看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散了。他抬手,很轻地弹了一下她额头:“戏多。”
“疼!”桑余捂额头,但笑得更大声了。
两人继续往外走。这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轻松,自然,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照不宣的暖意。
走到大楼门口,夜风清凉。
桑余缩了缩脖子:“有点冷。”
高越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桑余接过,没立刻穿,而是抱在怀里,仰头看他:“高越。”
“又怎么了?”
“下周,”她眨眨眼,“还去超市不?我想吃那个新出的芥末味薯片,但我怕踩雷,你陪我试试毒?”
高越看着她,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行。”他说,“不过不好吃你得自己吃完。”
“没问题!”桑余笑得眼睛弯弯,把外套穿上。
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松松垮垮的,袖口长出一截。
“走了,明天见。”她挥了挥“袖爪”。
“明天见。”高越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
那件他的外套穿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晃荡。
然后,他看见她走到拐角时,忽然停下,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她笑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高越放下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夜风还是很凉,但心里那点闷,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
他双手插回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嘴角的笑,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