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越在走廊这头就听见笑声了。
是桑余那种毫不掩饰的、脆亮的笑声,中间夹着一个沉稳些的男声,说着什么,然后笑声更大。
他脚步顿了顿,把手里的空水瓶捏得“咔”一声轻响,又松开。
走过去时,创排室的门半开着。
他看到桑余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站在白板前的季骁。
季骁手里拿着笔,正在白板上画着什么示意图,侧脸认真,但嘴角是上扬的。
桑余一边看一边笑,偶尔插话,季骁就停下笔,侧头听,然后点头,在图上修改。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他们身上。
画面挺和谐。
“高越?”王天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隔壁排练室出来,“找桑余?”
“没,”高越转身,表情自然,“路过,你那边排得怎么样?”
“还行,卡在反转那里了。”王天放说着,也朝门里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季骁老师连着好几天了吧,这么拼?”
“毕竟是外援,得多磨合。”高越说,声音平淡。
“也是。”王天放没察觉什么,打了个哈欠,“走吧,买咖啡去,困死了。”
两人朝自动贩卖机走。
王天放还在说他们本子的难点,高越“嗯”“哦”地应着。
买完咖啡往回走,又经过那扇门。
这次门开大了些,能看到阮苏苏和黎听雪也在。
季骁坐到了地板上,和桑余并排,两人一起看着白板上的图,肩膀挨着。
季骁指着图说了句什么,桑余猛点头,然后很自然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季骁笑着晃了晃,没躲。
高越收回目光,喝了一大口咖啡。
美式,没加糖,苦得他皱了皱眉。
“高越,”王天放忽然用胳膊碰碰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你看那边,桑余跟她师兄……挺熟啊。”
“一个学校的,熟不正常么。”高越语气没什么起伏。
“也是,”王天放笑,“不过季骁确实厉害,我看过他的戏,演什么是什么,听说他特认真,一个镜头能琢磨一晚上,桑余能把他请来,真有面儿。”
“嗯。”高越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咖啡。
还是很苦。
下午,休息,高越在公共休息区瘫着。
几个队的人都在这儿,聊天,玩手机,补觉。
桑余她们队也在,围在一张小桌旁,季骁坐在桑余对面,手里拿着剧本,正说着什么。
“……所以这个地方,你的动机不是想逗笑观众,是坚信这样做是对的,越是真诚地犯错,越好笑。”季骁的声音温和。
“对对对!”桑余用力点头,“师兄你太懂了!就是这个意思!”
阮苏苏小声问:“那表情呢?要夸张一点,还是收一点?”
“收。”季骁说,“你越认真,越平静,说出荒谬的台词时,反差越大,试试看,用汇报工作的语气,说‘我怀疑冰箱里的酸奶成精了,昨晚偷吃我的面膜’。”
阮苏苏试了试,用特别正经的语气说了出来。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季骁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鼓励:“很好,就是这样。”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那种温和的、兄长式的气质更明显了。
高越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解锁,随便划了划,又锁屏。
“桑余和她师兄,以前就挺熟的吧?”旁边王天放的声音传来,他在跟酷滕聊天,“看他们那样,默契不错。”
“听说大学一起排过戏,”酷滕说,“季骁挺照顾她的,当妹妹看。”
“是么。”王天放笑,“不过季骁这人确实不错,没架子,昨天还问我一个舞台调度的技术问题,特别客气。”
“人家是正经演员,跟咱们这些野路子不一样。”酷滕吐掉嘴里的糖,“但适应得挺快,桑余她们这次捡到宝了。”
高越站起身,去接水。
饮水机在离小桌不远的地方。他走过去,桑余正好抬头看见他,眼睛弯起来:“高越!你们排完啦?”
“嗯,休息会儿。”高越接了水,语气平常。
“我们还在磨细节,”桑余说,指了指季骁,“师兄太厉害了,一个表情能给我们分析出三种演法,我都听傻了。”
季骁抬头看向高越,礼貌地点头:“高越,听说你们本子差不多了?那天路过听到一点,结构很巧。”
“还行,”高越说,“还在改。”
“你们那个‘时间循环’的设定挺有意思,”季骁说,语气是同行交流的认真,“不过要注意每次循环的差异点要足够清晰,不然观众容易乱。”
“嗯,注意到了。”高越说,顿了顿,“你们这个……讲演员找不到戏感的本子,演起来难度不小。要既像演戏,又不像演戏。”
“对,”季骁点头,表情认真起来,“这个度很难拿捏。太像,就成模仿秀了。太不像,又没说服力。我们还在找平衡点。”
桑余插话:“不过师兄找到感觉了!他今天上午有段戏,那种‘努力想演好但就是不对劲’的劲儿,绝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拍了拍季骁的胳膊。
季骁笑了笑,没说什么。
高越看着桑余拍在季骁胳膊上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点头:“那挺好。你们继续,不打扰了。”
他端着水杯走回沙发区。
高超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抬:“聊完了?”
“嗯。”高越坐下,盯着手里的水杯。
晚上聚餐,几个队的人凑在一起吃火锅。
位置随便坐,桑余拉着季骁坐她旁边,说“师兄你得尝尝这家的毛肚,绝了”。季骁笑着应好。
高越和高超坐在另一桌,斜对着桑余那桌。他能看见桑余一直在跟季骁说话,有时候是讨论表演,有时候是聊大学时的老师,有时候就是瞎扯。
季骁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说几句,桑余就笑,或者反驳。
“桑余今天话真多,”高超涮着肉,随口说,“不过也是,师兄来了,肯定高兴。”
“嗯,她哪天话不多?”高越夹了片牛肉,在锅里涮了涮,捞出来,蘸料,吃。有点烫。
吃到一半,桑余那桌不知道说到什么,一阵大笑。
桑余笑得靠在了旁边阮苏苏身上,季骁也在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然后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递给桑余,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高越移开视线,去捞锅里的虾滑,虾滑煮久了,有点老。
散场时,大家在门口道别。
桑余朝高越挥手:“高越,明天见!”
“明天见。”高越说。
季骁站在桑余身边,也对高越点了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高越回了一句,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王天放哼着歌,心情不错的样子。高越双手插兜,走着,没说话。
“哎,”王天放忽然碰碰他,“你觉不觉得,桑余跟她师兄,有点太……亲密了?”
高越脚步没停:“有么。”
“有啊,”王天放说,“你看她,对别人也嘻嘻哈哈的,但对季骁,那眼神都不一样,那是真崇拜,真信任,而且季骁对她,也挺……特别的,就那种,看自家妹妹胡闹但又纵着的感觉。”
高越没接话。
“不过也正常,”王天放自顾自说,“人家是师兄妹,认识那么多年了,有默契,而且季骁确实优秀,长得帅,演技好,脾气看着也不错,桑余跟他亲近,理解。”
理解,高越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是,理解。
一个学校的师兄,有共同话题,有专业共鸣,认识多年,彼此信任。
桑余那样性格,对喜欢的人亲近,再正常不过。
胸口有点闷。
“高越,”王天放叫他,“想什么呢?走过了,该拐弯了。”
高越回过神,转身拐进另一条路。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点。
“没事,”他说,“有点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王天放说,“明天还得继续磨本子呢,对了,你们那场关键戏,走位定了没?”
“还没,明天再试。”高越说。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各自回住处,高越走到楼下,没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桑余发来的消息:「我们到家啦!师兄也回酒店了,今天排练超级有进展,开心!」
后面跟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
高越看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嗯,早点休息。」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
然后他想起,在超市那天晚上,天空也是这样,星星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夜风吹过,有点冷。
高越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楼。
电梯上升时,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桑余的笑脸,她拍季骁胳膊的手,季骁温和的笑容,他们并排坐在白板前看图的背影。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话——“师兄太厉害了”。
是,厉害,他知道。
他看过季骁的戏,确实厉害。
他睁开眼,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开门进屋。
屋里很安静,他换了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天放发来的:「对了,下周录衍生节目,听说有分组游戏,你说我会不会跟桑余分到一组?」
高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你想得美。」
王天放秒回:「哈哈哈我就想想!不过要是真能跟桑余一组,肯定好玩,她闹腾。」
高越没再回,他放下手机,把杯里的水喝完。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然后,很轻地,他叹了口气。
承认吧,高越,你在意了。
在意那个突然出现的师兄,在意桑余看他时发亮的眼睛,在意他们之间那种你不具备的、漫长的过去和专业的共鸣。
你在意得要命。
但你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没立场,没理由,也没必要。
他站起身,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
水声哗哗,盖过了其他声音,也盖过了心里那点细密的、烦人的酸涩感。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是桑余发来的晚安表情包。
一个小人裹着被子睡觉,旁边写着“好梦”。
高越看着,看了几秒,然后也回了个晚安的表情。
然后按灭屏幕,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模糊的天花板。
明天还要排练,还要继续看她和季骁默契配合,看她笑得开心,看季骁温和指导。
而他,只能站在门外,或者隔壁,或者斜对面。
看着。
高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但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