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在咖啡厅又坐了十分钟,直到那杯美式彻底冷透。U盘在他指间转了几圈,最终被紧紧攥入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郭城宇最后那句话像根刺,精准扎进他最敏感的神经。
欠他一次?用一座价值数十亿的项目来换一个“人情”,这疯子果然从不做亏本买卖。
他起身离开,回到顶楼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团队核心成员。
“南城项目,城宇集团全面退出,所有资料和团队接收工作,立刻启动。”他言简意赅,将U盘扔给技术总监,“破解密码,我要在半小时内看到所有内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低语。没人理解郭城宇为何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让步,这等同于将到嘴的肥肉拱手让人。
池骋没理会众人的议论,走到落地窗前。下方街道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他清楚,脚下的商业版图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郭城宇的“诚意”太过沉重,像一块裹着天鹅绒的巨石,接下,就得承受其全部的重量。
半小时后,技术总监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池总,密码破解了,确实是……您指定的日期。所有资料都已核实,真实无误,甚至比我们掌握的更全面。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我们在底层数据里,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池骋转身:“内容。”
“需要二次密码。破解难度极高,强行突破可能会触发自毁程序。”技术总监将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命名为——“利息”。
利息。
池骋眼神骤冷。果然,郭城宇的“礼物”从不是免费的。
“继续破解,用一切手段。”他冷声下令,“我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池骋几乎住在了公司。南城项目的交接异常顺利,顺利得令人不安。郭城宇那边没有任何小动作,甚至主动配合,仿佛真的彻底放手。但那个名为“利息”的加密文件夹,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他,这场交易远未结束。
他派去调查郭城宇前世资金流向的人也有了回音。更多的证据指向,在他破产前那段最黑暗的时期,郭城宇确实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多次向他濒临崩溃的资金链注入过巨额资金,虽然最终未能挽回败局。
“为什么?”池骋对着电话那头问,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沙哑,“他既然出手,为什么又半途而废?”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根据资金流动的时间点和当时城宇集团自身的财务状况分析,郭城宇当时的援助,很可能已经动摇了城宇自身的根基。后续资金的突然中断,不排除是因为……他自己也到了极限。”
池骋挂断电话,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火焰般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却无法温暖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所以,前世他们之间,并非只有你死我活的争斗?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郭城宇曾为他赌上过身家性命?
这个认知让他心烦意乱。
深夜,他独自驱车再次来到那个江边码头。夜风比上次更冷,吹得他大衣猎猎作响。他需要这片空旷和寒冷来让自己清醒。
车子刚停稳,手机就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只有风声,和他这边如出一辙的江风呼啸声。
过了很久,久到池骋以为信号已经中断,郭城宇的声音才透过电流传来,低沉而平静:
“文件夹里的东西,不用查了。”
池骋握紧手机。
“是你当年写给我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商业计划书。”郭城宇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忆感,“你忘了?大学毕业那个夏天,你说要创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商业帝国。那份计划书,你扔给我,说‘敢不敢一起干’。”
池骋的呼吸猛地滞住。那段记忆早已被后来的恩怨尘封,此刻却被郭城宇轻易揭开。
“我当时拒绝了。”郭城宇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说,我要自己闯。后来……我们都闯出来了,却成了对方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江风呜咽,像是为那段早已逝去的青春奏响挽歌。
“那份计划书,我一直留着。”郭城宇的声音将池骋从回忆里拽出,“现在,物归原主。”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起。
池骋缓缓放下手机,看向漆黑江面上破碎的灯火倒影。所以他所谓的“利息”,就是这份早已过时、幼稚可笑的计划书?
不,不对。
郭城宇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从未忘记最初。我放弃南城项目,不是在施舍,是在偿还。偿还当年那个拒绝并肩的决定,偿还前世未能力挽狂澜的遗憾。
这个疯子!他非要把他拖进这场纠缠了两辈子的情感漩涡里,用他最无法抗拒的方式——真实的、无法抹杀的过去。
池骋抬手按住抽痛的太阳穴,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正在被郭城宇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踏入对方精心编织的网。更可怕的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正因为这些猝不及防的“真相”而悄然松动。
他转身回到车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手机,找到郭城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只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计划书,收到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几秒后,屏幕亮起,回复如期而至:
“嗯。”
同样简短,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池骋发动车子,驶离江边。这一次,他没有超速,只是平稳地汇入车流,如同他此刻看似平静,内里却已暗潮汹涌的心。
郭城宇的“攻城”,早已不再局限于商业版图。这场战争的核心,是他池骋那颗冰封了太久的心。
而他,似乎快要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