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最后那句“晚上吃啥”刚落地,小夏就开了口。
她没看我,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间。“那个合作项目,有几个地方得再过一遍。”
刘宇宁咬包子的动作顿住,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嚼完,顺手擦了下手。“说。”
“宣发排期优先级那条,写得模糊。对方可以把自己的活动塞进来,占我们的黄金时段。”她语速平,像报天气,“还有履约周期,压缩得太狠,我们这边一旦出点岔子,违约金直接翻倍。”
我盯着那份合同截图,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论坛那条帖。别人抄流程也就算了,现在连合作方都开始埋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签约当天。”小夏回答得很干脆,“当时没提,怕影响节奏。但现在得动。”
刘宇宁把空纸盒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发出闷响。“所以你是觉得,他们从头就没打算好好合作?”
“不是他们想不想,是条款留了操作空间。”她翻到下一页,“技术接口那边也没明确SLA标准,万一断了,责任算谁的?我们停播算违约,他们掉链子却没罚则。”
空气静了两秒。
我忍不住笑出声:“合着咱们签了个‘我全听你的,但你得自己扛着’的协议?”
刘宇宁也笑了,靠回椅背。“早习惯了。哪次合作不是边走边补洞?问题是这次洞有点多。”
他转向小夏:“你打算怎么堵?”
“开会。”她说,“核心成员闭门碰一次,不谈情绪,只列风险和应对。”
“行。”他点头,“今晚就开。别搞太晚,人都熬不住。”
小夏抬眼看他:“八点。”
“八点就八点。”他站起身,顺手拎起外套,“我去楼下买瓶水,顺便清醒一下。”
人一走,办公室只剩我和小夏。
我盯着屏幕,心里还是那股不得劲儿。“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新方案看着诚意满满,结果暗地里全设了套?”
小夏摇头。“不一定是有意。可能是法务偷懒,也可能是他们自己没意识到风险。但对我们来说,结果一样——得防。”
她打开文档,标题是《潜在风险清单》。三条加粗:履约周期过紧、资源依赖集中、第三方接口无保障。
“这三条,哪个最要命?”我问。
“第三个。”她指了指最后一项,“技术接口不稳定,等于直播生命线握在别人手里。一旦出事,不是赔钱的事,是口碑崩。”
我吸了口气。“那今晚会上,估计要吵。”
“会吵。”她合上平板,“但得吵明白。”
八点整,会议室灯亮了。
六个人围桌而坐,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揉太阳穴。刘宇宁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拎着两瓶冰水,分给大家。
小夏直接放PPT。
“先说结论:我们现在签的合同,有三个雷。”她一条条点出来,“第一,对方可以调用我们的宣发资源,却不承担对等义务;第二,制作周期压到极限,没有缓冲时间;第三,技术支撑方没有服务承诺,故障响应全靠嘴说。”
话音落,摄影组老李先开口:“我觉得有点过度紧张。合同都签了,再说这些不合适吧?总不能让人家重签?”
“不是要重签。”刘宇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提前准备预案。万一真炸了,咱们不至于当场傻眼。”
“可这些事,按合同来就行啊。”另一位同事接话,“出了问题走流程,该谁担责谁担。”
小夏没反驳,调出一张表。“这是过去两年我们合作项目的故障记录。三次重大延误,两次是因为技术接口突然中断,对方说‘正在修复’,修了八小时。”
她停顿一秒。“那次直播流量峰值破纪录,结果信号断了二十分钟。事后追责,对方一句‘不可抗力’就打发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刘宇宁敲了敲桌子。“所以我的态度是:信归信,防归防。我们可以配合,但不能把命交出去。”
技术组长皱眉:“问题是,如果接口真断了,我们停不停直播?停,算我们违约;不停,观众体验崩盘。”
“这就是今天要定的事。”小夏打开新文档,“我们需要一个决策机制:什么情况下必须停,谁说了算,后续怎么补救。”
讨论很快卡住。
有人坚持“执行层不该背锅”,认为重大决定必须由刘宇宁拍板;也有人说“每次等领导批示来不及”,要求放权。
争了一个小时,没结果。
刘宇宁忽然开口:“这样。常规故障,比如延迟几分钟、画质波动,技术组自主处理,出了事我兜底。但如果涉及全线中断、数据丢失这类大问题,启动应急小组,我和小夏一起进决策环。”
他看向技术组长:“你们不用单独扛,但得第一时间拉人进来。”
对方松了口气。“这个能接受。”
接下来是履约周期的问题。
有人提出加人手赶工,立刻被否。“再加人也挤不出时间。设备档期、外联协调、审核流程,全是死卡点。”
小夏提议:“我们做AB计划。主流程按合同走,同时准备一套简化版内容包,万一前中期耽误,立刻切备用方案上线。”
“那不是降质?”有人问。
“是降一点,但能保播出。”她说,“比起违约停更,观众更讨厌突然消失。”
刘宇宁点头。“行。质量尽量保,底线是不断更。”
最后是宣发资源调配。
争议最大。
“他们要是真把自家综艺塞进我们的预热窗口怎么办?”宣发组的人急了,“我们辛辛苦苦攒的热度,给他们做了嫁衣?”
“那就提前锁档。”小夏说,“从下周起,所有宣发节点在系统里标记为‘已占用’,除非我们手动解锁,否则无法变更。”
“他们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没用。”她面不改色,“合同没规定我们必须开放后台权限。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不是他们的调度台。”
屋里响起几声笑。
刘宇宁举手:“好,共识达成。接下来出方案。”
两天后,新文件出炉。
《合作项目风险管控手册V1.0》,共三章九节,附七个应急预案模板。
小夏一条条过,我把关细节。
“技术故障分级响应机制”明确了三类事故的处理流程;“宣发资源锁定规则”写清了谁有权解锁;“履约缓冲池”设定了两个隐藏时间节点,用于内部预警。
刘宇宁坐在旁边,边看边批注。
他在“舆情联动响应”那页写了条补充:“一旦出现大规模投诉或平台限流,立即启动备用账号矩阵,同步发布澄清声明。”
又在资金部分加了一句:“紧急采购审批权限下放至项目主管,单笔不超过五万。”
最后一页签完字,他长出一口气。“总算有个抓手了。”
文件上传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已经晚上十点多。
他喝了口凉透的茶,对我和小夏说:“接下来,盯紧每一次对接。”
小夏点头,打开日历设置提醒。
我正要关电脑,手机震动了一下。
论坛新回复跳出来。
有人贴了张图:某团队内部会议纪要,标题赫然是《如何规避合作方技术风险》。
内容里的应对策略,和我们刚定的手册,像一对双胞胎。
我冷笑一声,截了图发进工作群,群里静了三秒。
刘宇宁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熊猫抱着竹子说“你抄作业,我改考卷”。
小夏看了眼消息,没说话,转身打开文档。
新建一页,标题写着:“V1.1更新预案——反向监控合作方动态”。
她的光标停在第一行,手指悬在键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