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手机还在震动。
我靠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外套都没脱,眼睛盯着屏幕。小夏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纸页都快被她写穿了。
“这三家,必须砍掉。”她把本子推过来,指着其中一栏,“钱给得多,但合同里藏着‘创意建议权’,说白了就是能插手剪辑。”
我点头,“我们拍的是那种闷着劲儿的戏,别人一插手,节奏就乱了。”
她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剩下这两家,背景干净,做过三部现实题材,口碑还行。但资源比前头那几家差一截。”
我伸手拿过平板,点开其中一个公司的作品集。画面一帧帧过,都是些安静的镜头——老人坐在院门口抽烟,孩子蹲在河边看水,夫妻俩背对背躺在床上。没有吵闹,也没有煽情配乐。
“这个导演拍过《冬天的饭桌》。”小夏说,“讲一个家庭十年间的年夜饭,一句台词都没有,全靠动作和光线撑起来。”
我记起来了,“这片子当年小众爆款,豆瓣八点九。”
“他们公司现在主打扶持新人,不抢主创风头。”她顿了顿,“而且……昨天我发样片的那个朋友,就在这家机构当监制。”
我抬头,“这么巧?”
“不是巧。”她笑了下,“是我特意挑的。”
我靠回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脑子里全是昨天下午拍的那一幕——茶杯倒了,水慢慢盖住录取通知书,我的手压在膝盖上,动都不敢动。那种压抑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一口气卡在胸口,出不来。
那样的戏,经不起外人瞎改。
“约他们聊聊?”我问。
“已经约了,上午十点。”她说,“视频会议。”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离开会还有三个多小时。
“你睡了吗?”我问她。
“眯了半小时。”她揉了揉太阳穴,“反正也习惯了,以前追通告的时候,三天只睡十个小时都算奢侈。”
我没说话。以前她是助理,跟行程、盯时间、管饮食,现在她干的活早超了那个范畴。项目进度、合作筛选、甚至艺术方向,她都在参与决策。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些的?”我问。
“什么?”
“看片子,懂导演,知道怎么谈合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以为我天天就只会给你买豆浆?”
我也笑了。
七点整,她把整理好的文件重新打印了一遍,分成了三份。一份是数据表,列着各家公司的投入预算、过往项目回报率、宣发渠道覆盖范围;一份是条款对比,标红了所有可能影响创作自主的内容;最后一份是推荐方案,只有一页纸,写着:
**首选:光年映画**
理由:专注现实题材,尊重导演话语权,曾为青年导演保留最终剪辑署名权。
附加优势:可引入资深监制提供非干预式指导,有助于提升成片质感。
我在那页纸上看很久。
“就这么定了?”她问。
“先聊完再说。”我说,“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十点整,视频接通。
对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三十出头,说话不急不慢。他身后书架摆满了电影DVD,角落里还放着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
寒暄过后,小夏直接切入主题:“我们最关心的是后期主导权。剪辑、调色、混音,主创团队能不能全程参与?”
对方没回避,“可以签进合同。我们不过审片,只提建议。用不用,你们说了算。”
我又问:“如果我们要做一次内部看片会,邀请几位业内朋友提前给意见,你们能配合吗?”
“当然。”他说,“我们也希望听到真实反馈。”
小夏递给我一张纸条:**他们监制就是我朋友**。
我点点头,继续问:“有没有可能,请你们那位监制来当顾问?不干涉拍摄,就是偶尔看看样片,给点方向性建议。”
对方笑了,“你说的是林姐吧?她昨晚还跟我说,你们这片子‘有股子土味里的狠劲儿’。”
我和小夏对视一眼。
“她愿意来?”我问。
“她说想看看,是怎么一群人,敢拍这种‘没人敢要的戏’。”
我笑了。
聊到一半,对方忽然说:“其实我们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们这样的团队合作。现在很多项目太着急了,恨不得第一天开机,第二天就上热搜。但我们觉得,有些东西,得慢慢熬。”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说:“我们昨天拍了一场戏,演员一句话没说,就推倒了个茶杯。拍了五条,花了四个小时。”
对方点头,“值得花。”
挂了电话,我和小夏坐在原地没动。
“感觉怎么样?”她问。
“靠谱。”我说,“不像画饼的。”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合作推进计划v1**。
下面列了三条:
1. 今日内确认合作意向,启动合同流程;
2. 整理已完成素材,准备初剪版,供监制评估;
3. 组织小范围内部看片会,邀请导演、编剧、摄影指导及合作方代表参加。
我看着第三条,忽然说:“让导演和编剧也来听听外面的声音吧。他们吵了这么久,也许该有人告诉他们——观众其实能看懂这种戏。”
她点头,“我已经发消息了。”
窗外天色渐亮,阳光斜进来,照在桌上散落的文件上。合同草稿、任务清单、数据表、会议记录……一堆纸乱七八糟地堆着,像刚经历了一场战役。
但这场仗,我们赢了开头。
小夏起身去倒水,路过时顺手把空调调低了一度。
我拿起笔,在她的计划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
**目标:把那个推倒茶杯的人,送到更多人面前。**
她端着水杯回来,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
手机响了,是剪辑师发来的消息:“昨夜样片已备份,初剪明天能交第一版。”
我回了个“好”,然后转头问她:“看片会定哪天?”
“后天下午。”她说,“会议室还是我预约的那个。”
我笑了,“你还真把十点的会议室占上了?”
“不然呢?”她耸肩,“我说了要催进度,就一定会催。”
我正想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姐回消息了:“样片看了,安静得让人坐不住。后天我一定到。”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她看完,合上笔记本,喝了口水,说:“那就齐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段时间像是在黑巷子里走路,四周都是墙,不知道出口在哪。但现在,终于看见光了。
而且是那种不刺眼的、温吞的、刚好能看清脚下的光。
小夏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场地了,声音清清楚楚地在屋里回荡。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计划表,突然觉得,这事儿能成。
不只是拍完一部戏那么简单。
是有人开始愿意听这种沉默的故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回复的声音,小夏说了句“好,那就这么定”,然后挂断。
她抬头看我,“下一步,等他们发正式协议。”
我点头。
她拿起笔,准备记下事项。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小夏。”
她停笔,抬头。
“要是以后还有人说我们片子太闷,没流量相,你还敢不敢继续推这种项目?”
她没马上回答。
她把笔帽按下去,又弹起来,发出“咔”的一声。
然后她说:“你昨天拍了五条才过,不也坚持下来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
阳光移到了任务清单上,正好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目标:把那个推倒茶杯的人,送到更多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