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比特的桥，在暴雨里像一条浮在海上的龙骨。

缇亚娜撑着黑伞，站在桥头废弃的岗哨屋檐下。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雨，入夜后变成了瓢泼，砸在铁质桥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海水在桥墩下翻涌，黑得像墨。

斯摩格应该在桥的另一端——德雷斯罗萨本岛方向。他说要单独调查，但缇亚娜知道，以他的性子，肯定会选最直接的路：从桥上过去。

问题是，这座桥太长了。目测超过三公里，中间没有遮蔽，在暴雨中行走就像个活靶子。

她等了二十分钟，没看见斯摩格的身影。

要么他还没来，要么……他已经过去了。

缇亚娜收起伞，淋着雨走上桥。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外套，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眼睛扫视着桥面的每一处阴影。

走了大概五百米，她停下。

桥面上有痕迹——不是脚印，雨水太大早冲没了。是几片被踩碎的叶子，品种是德雷斯罗萨本岛特有的红枫。叶子很新鲜，断裂处还没完全氧化。

有人刚经过。不止一个。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叶子旁边的栏杆。铁栏杆上，有一处不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砸过。凹痕边缘还残留着极细微的……烟草味？

斯摩格的雪茄。

缇亚娜直起身，加快脚步。

又走了两百米，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打斗声，是说话声。隔着雨幕，模糊不清，但语调很熟悉——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嘲讽的冷静。

罗。

她闪身躲到桥墩的阴影里，收敛气息。

前方五十米处，桥面上一盏老旧的煤气灯还在工作，昏黄的光圈在暴雨中摇曳。灯光下站着两个人。

斯摩格浑身湿透，正义大衣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十手拄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他嘴角有血，左肩的衣服破了道口子，下面有伤。

罗站在他对面三米外，斑点帽檐滴着水，鬼哭扛在肩上，刀鞘上的斑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起来没受伤，但呼吸也不太稳。

两人中间的地面上，躺着几个身影——不是人，是玩具。士兵造型的铁皮玩具，但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齿轮和发条散了一地。

“所以，”斯摩格咬着湿透的雪茄，声音沙哑，“你是来阻止我的？”

“是警告。”罗说，“再往前走，你会死。这座桥是陷阱，另一头至少有三个唐吉诃德家族的高级干部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罗用刀鞘指了指桥的彼端，“差点没回来。”

斯摩格盯着他。

“你到底站在哪边，特拉法尔加？”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罗说，“但现阶段，我们的目标有重叠——都不想让多弗朗明哥太舒服。”

他顿了顿。

“所以给你个忠告：回去。带着你的部下离开德雷斯罗萨。这里的水比你想象得深，不是靠莽撞就能搅浑的。”

斯摩格冷笑：“然后看你一个人对付多弗朗明哥？”

“我一个人够了。”罗说，“或者说，我和我的盟友够了。”

“草帽小子？”

罗没回答。他侧过头，视线扫向缇亚娜藏身的桥墩方向。

“还有那位喜欢偷听的女士。”他提高声音，“出来吧。雨这么大，躲着会感冒的。”

缇亚娜从阴影里走出来。

斯摩格看到她，瞳孔微微一缩：“你跟踪我？”

“不。”缇亚娜走到灯光边缘，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我是来送伞的。可惜来晚了。”

她从怀里掏出折叠伞——真的带了，但此刻拿出来像个笑话。

斯摩格看看她，又看看罗，最后把雪茄吐到地上，用鞋尖碾灭。

“你们认识？”

“见过。”罗替缇亚娜回答了，“在庞克哈萨德，她炸了凯撒的实验室，我救了她的队友。算是……合作过一次。”

他说“合作”时，语气里有种微妙的玩味。

斯摩格沉默了。雨水砸在桥面上，声音大得让人耳朵发麻。

良久，他开口：“你们打算怎么做？”

“不是‘你们’。”罗纠正他，“是我和我的盟友。至于这位海军少校……”

他看向缇亚娜。

“看她的选择。”

三双眼睛在雨中对视。

缇亚娜知道，这是个分岔口。斯摩格代表海军的“正规调查”，但被多弗朗明哥死死盯着，寸步难行。罗代表“非法但有效”的潜入破坏，风险极高，但可能触及核心。

而她，名义上是海军，实际上……

她抬起左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煤气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我需要情报。”她对罗说，“多弗朗明哥在做什么，凯撒在哪里，那些玩具是什么，砂糖的能力具体怎么破解。”

罗挑眉：“交换条件？”

“你需要一个在海军内部的‘眼睛’。”缇亚娜说，“斯摩格中将太显眼，但我可以。我能提供官方行动的动向，能在必要时……制造一些‘意外’。”

斯摩格猛地看向她：“缇亚娜，你——”

“中将。”缇亚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您真的认为，靠正规手段能查清德雷斯罗萨的真相吗？”

斯摩格说不出话。

他知道答案。维尔戈的阻挠，多弗朗明哥的敷衍，那些无处不在的玩具监视，还有港口那些明目张胆的违法运输——德雷斯罗萨已经烂到根里了，而海军的手被七武海制度捆得死死的。

“所以。”缇亚娜转向罗，“合作，不是结盟。情报共享，必要时互相掩护。目标一致时合作行动，目标冲突时各走各路。”

罗看着她，几秒后，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见。

“很公平。”他说，“不过有个前提：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第四个人知道的时候，合作自动终止。”

“同意。”缇亚娜说。

斯摩格沉默了更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像冷汗。

最后，他点头。

“我什么都没听见。”他说，“但我警告你们——别做过头。别让我不得不逮捕你们。”

“放心。”罗说，“我们都很珍惜自由。”

交易达成。

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防水袋，扔给缇亚娜。

“里面是多弗朗明哥工厂的位置图，砂糖的活动规律，还有凯撒实验室的可能地点。红色标记的是高危区域，蓝色的是有突破口的地方。”

缇亚娜接住，塞进外套内袋。

“作为回报。”她说，“明天多弗朗明哥会接见海军访问团。接见后，他会邀请我们参观‘玩具之家’和‘地下港口’。这是官方行程，但我会找机会脱离队伍，去你标记的几个点看看。”

“小心玩具。”罗说，“特别是那些一直笑着的。它们不是机械，是活人被变成的。砂糖的童趣果实能力，触碰就能把人变成玩具，并让全世界忘记他们的存在。”

缇亚娜想起那些在街上和人类嬉戏的玩具。一直笑着，不知疲倦。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怎么破解？”

“让砂糖失去意识。”罗说，“昏厥、沉睡、或者死亡，都可以。能力解除后，所有玩具会变回人类，被篡改的记忆也会恢复。”

“那会是一场灾难。”斯摩格低声说，“德雷斯罗萨有成千上万的玩具。”

“所以多弗朗明哥绝不会让砂糖出事。”罗说，“她身边至少有两个人24小时保护：托雷波尔和乔拉。都是家族最高干部。”

缇亚娜记下了。

雨势开始减弱。远处德雷斯罗萨本岛的灯火，在雨雾中朦胧成一片光晕。

“该走了。”罗说，“巡逻的玩具士兵每隔四十分钟经过一次桥面。下一次还有七分钟。”

他转身准备离开。

“特拉法尔加。”斯摩格叫住他。

罗回头。

“你的目标，真的只是凯多吗？”

罗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目标，”他慢慢说，“是让某些人付出代价。凯多是其中一环，多弗朗明哥也是。”

他顿了顿。

“所以，别挡我的路。”

说完，他纵身跃下桥面，消失在漆黑的海面方向——不是游泳，是用了ROOM的能力，直接瞬移走了。

桥上只剩斯摩格和缇亚娜。

雨变成了细雨，沙沙地响。

斯摩格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缇亚娜说。

“和七武海私下交易，隐瞒情报，甚至可能参与非法行动——这些够你上军事法庭十次。”

“所以中将要逮捕我吗？”

斯摩格盯着她，许久，重重叹了口气。

“回去。”他说，“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明天……做你该做的事。”

他转身，朝桥头走去。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疲惫。

缇亚娜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从内袋拿出罗给的防水袋。

打开。里面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精准，标注详细。还有几页手写的笔记，记录了砂糖的作息、保镖的换班时间、玩具之家的内部结构。

情报很珍贵。

她收起袋子，看向罗消失的方向。

短暂的“结盟”。

不，不是结盟。是交易。两个都不信任彼此的人，因为共同的敌人暂时走到一起，互相利用，互相试探，随时可能背后捅刀。

但这比孤军奋战好。

至少现在，她有了地图。

缇亚娜撑开伞，慢慢走回桥头。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桥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路。

她走到岗哨屋檐下，从藏在那里的背包里拿出干毛巾，擦干头发和脸。然后换上备用的干外套——她早料到会淋雨。

收拾妥当后，她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经过那片碎枫叶时，她停下，弯腰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

叶子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她把它夹进笔记本，继续走。

回到接待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从洗衣店的后门溜进去，顺着排水管爬回三楼房间。窗户还开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翻窗进去，轻轻关上，插好插销。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脱掉湿透的鞋。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房间里有人。

不是声音，是气息——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但存在。

她瞬间绷紧，手摸向枕下的匕首。

“耶~这么晚才回来。”

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扶手椅里传来。

灯亮了。

黄猿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杯红酒——是从她房间的小冰箱里拿的。他穿着便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脏兮兮的外套，还有沾满泥的鞋。

“看来‘友好访问’很辛苦呢。”他说。

缇亚娜松开匕首，起身行礼：“大将。您怎么来了？”

“路过。”黄猿喝了口酒，“听说德雷斯罗萨的红酒不错，就过来尝尝。顺便看看我的秘书官有没有在认真工作。”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结果发现你不在房间。”他俯身，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身上有海水的味道，还有……血腥味？受伤了？”

“没有。”缇亚娜说，“是别人的血。溅到的。”

“谁的？”

“几个玩具士兵的。它们在格林比特的桥上巡逻，我避开了。”

她没说斯摩格和罗的事。

黄猿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

“耶~学会撒谎了。”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不过没关系，谁都有秘密。只要别把自己玩死就行。”

他收回手，坐回椅子。

“萨卡斯基那边我帮你应付过去了。说你水土不服，在房间休息。明天你得出现，脸色最好苍白一点，装得像真的。”

“明白。”

黄猿又端起酒杯，晃了晃。

“对了，多弗朗明哥明天可能会试探你。”他说，“他那种人，对海军派来的‘文职技术官’会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当这个技术官，曾经‘不小心’炸了凯撒的实验室。”

缇亚娜心一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黄仁说，“所以明天，无论他问你什么，都装傻。说记不清了，说都是运气，说当时吓坏了。越蠢越好。”

“如果他动手呢？”

“他不会。”黄猿放下酒杯，站起身，“他还需要海军这张皮，不会明着撕破脸。但暗地里的手脚……就不好说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所以，给你个任务。”

“请吩咐。”

“明天参观玩具之家的时候，找机会接触一个叫‘蕾贝卡’的玩具。”黄猿说，“她是个剑斗士，被变成玩具很多年了。她会告诉你一些……有趣的故事。”

缇亚娜记下名字。

黄猿转身，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个，藏在衣服里。关键时刻按一下，会释放强光和三秒的麻痹电流——够你跑路了。”

缇亚娜接过。盒子很小，像粉饼盒。

“谢谢您。”

“不用谢。”黄仁伸手，揉了揉她半干的头发，“我只是不想再去找新的秘书官。训练新人很麻烦的。”

他说完，走向窗户。

“我走了。明天……小心点。”

“大将。”缇亚娜叫住他。

黄猿回头。

“您真的只是‘路过’吗？”

黄猿笑了。他推了推墨镜。

“耶~谁知道呢。也许是来监督工作，也许是来喝红酒，也许是……”

他顿了顿。

“……来看你。”

话音落下，他化作金光，消失在窗外。

房间里只剩缇亚娜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才走到床边坐下，打开黄猿给的小盒子。

里面不是粉饼，是一个精致的银色装置，有个红色按钮。旁边还有个小纸条，黄猿的字迹：

「别死。茶快喝完了，等你回来补货。」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

玩具之家。

蕾贝卡。

还有多弗朗明哥那张永远在笑的脸。

她需要休息。

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与罗的短暂“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