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斗馆暴露的危机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缇亚娜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黄猿可能随时带着正式逮捕令,或者更糟,带着科学部队的拘束装备出现。她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清理宿舍里最后一点可能关联过去的个人物品,规划着一旦事发,如何利用马林梵多复杂的地形和自己的能力,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逃亡。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风平浪静。
没有逮捕,没有传唤,甚至连霍克少校找茬的频率都恢复了正常水平。黄猿本人也似乎从她眼前消失了,没有再出现“巧遇”,也没有新的“下午茶邀请”或“私人指导”安排。
这种反常的宁静,比直接的雷霆打击更让她心神不宁。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意味着酝酿着更可怕的东西。
第三天,一个看似平常的文职部门内部会议,让她窥见了一丝端倪。
会议由霍克少校主持,内容是关于近期文件归档流程的优化。枯燥,冗长,令人昏昏欲睡。缇亚娜缩在角落,努力扮演着认真听讲(实则神游天外)的角色。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敲响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科学部队的战桃丸。他依旧是那副严肃刻板的模样,扛着巨斧,对着霍克少校和一屋子错愕的文员说道:
“关于上次例行数据采集后的补充分析报告,您说呢。”战桃丸的声音洪亮,“针对部分人员(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缇亚娜)在特定环境下的‘异常生理数据波动’,经贝加庞克博士亲自复核,判定为‘仪器与环境背景辐射谐振导致的偶发性数据失真’,您说呢。相关异常记录已从主数据库临时归档至次级缓冲库,您说呢。”
他顿了顿,一板一眼地补充:“博士强调,新型探测仪器的校准仍需完善,在非受控环境下采集个体数据存在固有误差,您说呢。后续将进行算法优化,您说呢。”
说完,他像完成例行公事一样,对霍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文员。
霍克少校擦了擦汗,嘀咕道:“科学部队的人……说话总是这么难懂。什么数据失真、背景辐射……算了,反正不关我们的事,继续开会!”
其他文员也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忍受会议的枯燥。
唯有缇亚娜,低垂的眼睫下,瞳孔猛地收缩!
“异常生理数据波动”……“仪器与环境背景辐射谐振导致的偶发性数据失真”……“贝加庞克博士亲自复核”……“相关异常记录已从主数据库临时归档至次级缓冲库”……
这一连串充满技术黑话的表述,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之前战桃丸从她身上检测到的那些“异常”数据,被定性为“仪器故障或环境影响导致的错误”,并且被从主要监控档案里移除了!虽然没删除,但放到了不那么容易被直接调阅的“次级缓冲库”!
而做出这个判断和操作指令的,是贝加庞克博士本人!
这可能吗?以贝加庞克那种追求绝对精确和真理的科学狂人性格,会轻易将“异常”归咎于“仪器故障”?尤其是战桃丸采集数据时明显是冲着她去的!
除非……有更高层级的、连贝加庞克都必须考虑或遵从的意志,干预了这件事。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浮现在缇亚娜的脑海——波鲁萨利诺。
只有他!只有这位负责科学部队监察、与贝加庞克关系密切、同时又对她“异常关注”的大将,有能力、也有动机做出这样的安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掩盖她的异常数据,等同于帮她消除了一项极其危险的直接证据!这绝不是出于善意或同情,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般的保护?
就像野兽划定了领地,警告其他猎食者:这是我的猎物,怎么处理我说了算,你们别插手。
又或者,他只是不想让她的秘密过早被其他人(比如战国、赤犬,或者其他大将)掌握,打乱了他“慢慢玩”的节奏?
无论哪种动机,都让缇亚娜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黄猿对她的“兴趣”和控制欲,已经强烈到了不惜动用职权,干预科学部队正常流程的地步!他将她圈定在了自己的“游戏场”内,不许旁人染指。
这比直接揭发她,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因为她完全无法预测,这个心思深沉、行事莫测的男人,下一步到底想做什么。
会议在麻木中结束。缇亚娜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脑子还在飞速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
走廊转角,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瞥了一眼窗外。训练场上,士兵们喊着口号进行日常操练,一切井然有序。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另一栋楼的露天走廊上,似乎也在“恰好”眺望训练场。
黄猿。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黄白条纹西装,双手插兜,姿态一如既往的懒散。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反射着淡淡的光晕。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望着远方。
但缇亚娜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在这里。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是宽阔的训练场和喧嚣的声浪。
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目光的直接接触都没有。
但缇亚娜仿佛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带着玩味和掌控意味的视线,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仿佛在无声地说:
“看到了吗?”
“我能找出你的痕迹,也能……替你掩盖。”
“所以,乖一点。”
“游戏,按我的规则来。”
缇亚娜收回目光,低下头,快步融入离开的人群。
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跳动着,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落入蛛网中央无力挣脱的冰冷感。
他替我掩盖了痕迹。
这不是赦免。
这是更牢固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