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卷过老巷口那棵两人合抱的梧桐树,细碎的光斑落在江清黎摊开的速写本上。他笔尖一顿,抬头就看见巷口拐进来的身影——姜砚书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校服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额前碎发被汗濡湿,手里还攥着半根快化了的绿豆冰棒。
“江清黎,你再画,画展要赶不上了。”姜砚书把冰棒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跑出来的喘。
江清黎没接,只是伸手替他把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温热的耳廓时,两人都顿了一下。还是姜砚书先笑出声,把冰棒塞进他另一只空着的手里:“拿着啊,化了黏糊糊的。”
速写本上,刚勾勒出的梧桐枝桠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侧影,眉眼弯弯的,像极了此刻的姜砚书。江清黎赶紧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的烫金纹样上蹭了蹭,耳尖悄悄红了。
他们是在这老巷里一起长大的。江清黎记得,小时候他总被隔壁院的大孩子欺负,是比他高半头的姜砚书攥着拳头冲上来,把他护在身后,哪怕自己胳膊上被抓出几道血痕,也只会回头朝他笑:“别怕,我在。”
后来江清黎学了画画,姜砚书就成了他最固定的模特。有时候是坐在梧桐树下看书,有时候是靠在院墙上听歌,江清黎的画笔,记录了姜砚书从青涩少年到挺拔青年的每一个瞬间。
“发什么呆?”姜砚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不走真的晚了,你不是盼这画展盼了半年吗?”
江清黎回过神,跟着他往巷外走。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细微的触碰像电流一样,让江清黎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的人,姜砚书正低头看着地面,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得让人心颤。
巷口的公交车缓缓驶来,姜砚书拉着他的手腕跑了两步,上车时还不忘叮嘱:“你那速写本别丢了,上次你画的那幅晚霞,我还没看够呢。”
江清黎攥紧了手里的冰棒,又摸了摸怀里的速写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抬头看向姜砚书,对方正好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的栀子花香似乎更浓了些。
公交车在画展中心门口停下时,夕阳正把云层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江清黎跟着姜砚书下车,怀里的速写本被他按得紧紧的,指尖还残留着绿豆冰棒的清甜凉意。
画展大厅里人不算多,暖黄的灯光洒在一幅幅画作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香。江清黎一进门就被墙上一幅《老巷梧桐》吸引,画里的梧桐树和他们巷口那棵格外像,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青石板上,连风的形状都仿佛能从画布上看出来。他忍不住放慢脚步,姜砚书就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这画里的感觉,和咱们巷口一模一样。”
江清黎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封面。他其实偷偷画过很多次巷口的梧桐,每次姜砚书在树下待着时,他的画笔就忍不住追着对方的身影。正想着,姜砚书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不远处一幅静物画:“你看那罐栀子花,像不像上周你摘回家插在玻璃瓶里的那束?”
江清黎看过去,画里的白瓷罐里插着几枝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确实和他上周从巷口梧桐树下摘的那束很像。他忽然想起那天姜砚书路过他家门口时,盯着那瓶花看了好一会儿,还问他能不能多放几天——原来他都记着。江清黎的耳尖又悄悄热了,低声应了句:“是挺像的。”
两人在画展里慢慢逛着,江清黎偶尔会停下来对着某幅画出神,姜砚书从不多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等。遇到江清黎看得格外久的画,姜砚书还会凑过来听他小声分析笔触和色彩,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的看法,虽然说得不算专业,却总能说到江清黎心里去。比如看到一幅用冷色调画的雨夜时,姜砚书说:“这画看着有点冷清,但好像藏着点盼头,就像咱们上次下雨被困在梧桐树下,等着雨停的时候。”
江清黎愣了愣,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两人本来约着去买冰粉,结果半路下起大雨,只好躲在梧桐树下的旧雨棚里。雨棚有点漏雨,姜砚书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他头上,自己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却还笑着说“没事,雨很快就停”。那天的雨其实下了很久,可因为有姜砚书在身边,他一点都没觉得难熬。
逛到展厅尽头时,江清黎看到一幅画着两个少年的作品,画里的少年并肩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同款的冰棒,影子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公交车上,姜砚书拉着他手腕跑向车门的模样,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这时姜砚书忽然说:“等下次有空,咱们也去公园草地上坐会儿吧,就像画里这样。”
江清黎猛地抬头,撞进姜砚书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对方的眼神很亮,像盛着傍晚的星光,他慌忙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啊。”
离开画展时,天已经擦黑了。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细碎的墨痕。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安静的老巷里格外清晰,偶尔有晚风吹过,带着栀子花残留的甜香。
走到对门门口时,姜砚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清黎:“今天谢谢你啊,画展很好看。”
江清黎攥着速写本的手紧了紧,小声说:“我也觉得很好看,而且……有你一起更开心。”说完他就后悔了,怕自己说得太直白,赶紧补充道,“我是说,有人一起看画展,能多聊聊天。”
姜砚书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我也是,和你一起看才有意思。对了,你那本速写本,明天能给我看看吗?尤其是上次你说的那幅晚霞。”
“当然可以。”江清黎立刻答应,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期待——那本速写本里,藏着好多他画的姜砚书,不知道对方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那我明天早上敲你家门?”姜砚书问。
“嗯。”江清黎点点头,看着姜砚书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又听见对方说“早点休息”,才转身打开自己家的门。
回到家后,江清黎把速写本放在书桌上,翻开那页画着姜砚书侧影的纸。画里的少年眉眼弯弯,和傍晚在画展里笑着的姜砚书一模一样。他对着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速写本收好,洗漱后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上,他想起刚才四目相对时姜砚书的眼神,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慢慢闭上眼睛。
另一边,姜砚书回到家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他今天走了不少路,确实有些累,但闭上眼睛后,脑海里却不停闪过下午的画面——江清黎对着画作认真的侧脸、替他捋头发时指尖的温度、在公交车上攥着速写本的模样,还有最后四目相对时,对方泛红的耳尖。
他翻了个身,想起小时候护着江清黎的样子。那时候江清黎比他矮一截,总是跟在他身后,像只怯生生的小兔子。后来江清黎学了画画,每次他在梧桐树下待着,回头总能看到江清黎躲在树后,手里拿着速写本,看到他回头就赶紧把本子藏起来。那时候他其实知道江清黎在画他,却故意不说,就想看看他紧张又认真的样子。
想着想着,姜砚书的意识渐渐模糊,慢慢睡了过去,陷入了梦境。
梦里还是他们巷口的梧桐树,不过是夏天最热闹的时候,栀子花开得满巷飘香。江清黎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速写本,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着。姜砚书悄悄走过去,想看看他在画什么,结果刚走到身后,江清黎就像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
阳光落在江清黎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软软的,他手里还拿着半截绿豆冰棒,和下午在巷口时一模一样。“你怎么过来了?”江清黎问,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带着点笑意。
姜砚书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速写本上,看到画里的梧桐树旁,站着一个少年,正抬头看着树上的栀子花枝,侧脸的轮廓和自己一模一样。“你又在画我啊?”姜砚书笑着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暖暖的。
江清黎的耳尖红了,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合上本子,反而把速写本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看,之前画了好多,都没敢给你看。”
姜砚书低头翻着,一页页全是他的样子——有坐在树下看书的,有靠在院墙上听歌的,有雨天里撑着伞的,还有上次在巷口吃冰棒的。每一幅画都画得很细致,连他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头、笑起来时的梨涡都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一幅画,画里是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同款的冰棒,影子叠在一起,背景是漫天的晚霞,和他今天在画展里看到的那幅画很像,却又多了几分亲昵。
“这是……”姜砚书抬头看向江清黎,眼里满是惊讶。
江清黎攥着冰棒,小声说:“我想画咱们一起看晚霞的样子,上次你说喜欢晚霞,我就想着画下来。”
姜砚书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就像下午江清黎替他捋头发那样。指尖碰到柔软的发丝时,他看到江清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着星星。这时风忽然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栀子花的香味飘得满巷都是,江清黎忽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砚书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就像现实里每次和江清黎对视时一样。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我很喜欢这些画”,又或者“以后我们一起看更多次晚霞”,可还没等他说出口,梦境忽然晃了一下,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头柜上。姜砚书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飞快地跳着,梦里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江清黎的笑脸、速写本上的画、空气里的栀子花香,还有对视时那种心动的感觉。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能隐约看到对门江清黎家的窗户。想起昨晚约定好要看速写本,姜砚书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赶紧下床洗漱。他想快点见到江清黎,想看看现实里的速写本是不是和梦里一样,更想告诉对方——其实他早就知道,江清黎的画笔里,藏着比画更珍贵的东西。
巷口的梧桐树已经醒了,几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