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人流泪才能出去的
AB两人都进入了这个房间。A和B是爱人,但A是两人相爱时期的A,而B是A去世后的B
A打打闹闹,在想办法怎么出去,但B已经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忍着不流泪,只想再多看看死去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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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没有门
意识到这一点时,郑朋正用手指敲打着看起来像是门框位置的墙壁,发出的却是实心混凝土的沉闷声响。他“啧”了一声,收回有些发红的手指,扭头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喂,田雷,这地方邪门得很啊。”郑朋的语气带着他惯有的、混合着好奇与不耐的活力,“四面墙,天花板,地板,严丝合缝,连个通风口都没有,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被称作田雷的男人站在房间中央,身形高大,却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像。他的目光,从醒来那一刻起,就牢牢胶着在郑朋身上,仿佛要将他的轮廓用视线刻进灵魂深处。那目光太沉,太深,里面翻涌着郑朋无法理解的情绪——巨大的悲伤,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克制。
“说话啊,傻站着干嘛?”郑朋几步蹦到田雷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吓傻了?放心,有我在呢,肯定能找到办法出去!”
田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灼热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急。”
。“还不急?这鬼地方多待一分钟都憋得慌!”郑朋抱怨着,又开始沿着墙壁摸索,试图找到任何一点可能的机关或者缝隙,“我记得我们刚才不是在……在哪儿来着?奇怪,怎么想不起来了。”
田雷的嘴唇微微颤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地点,一个时间,一个郑朋绝对无法理解的答案。但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郑朋鲜活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墙壁前移动,看着他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嘟囔着“这不科学”时生动的表情。
这是他的郑朋。是他记忆里最鲜明、最滚烫的那个郑朋。不是病床上苍白消瘦的轮廓,不是照片里定格的微笑,而是会动、会笑、会抱怨、会不耐烦的,活生生的郑朋。
郑朋是身体健康的郑朋,而田雷却是失去郑朋的田雷
失去郑朋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日日夜夜凌迟着田雷的心脏。此刻,这把匕首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狂喜和更加尖锐的痛楚。
“你看!”郑朋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其中一面墙壁的上方,“那里,是不是有字?”
田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缓缓浮现出几行清晰的文字,像是用光线直接投射在墙壁上:
规则:
1. 房间无门无窗,唯一出口在条件满足时显现。
2. 离开条件:其中一人流下真挚的泪水。
3. 泪水落下之时,出口开启,流泪者必须立即离开。
4. 条件达成后,房间将在十分钟后重置。
“流泪?”郑朋读完,表情古怪地看向田雷,“这什么奇葩条件?哭一场就能出去?这设计者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创伤啊?”
他摸着下巴,开始煞有介事地分析:“真挚的泪水……这玩意儿怎么界定?要不,田雷,你想想伤心事?比如……呃,你上次不是说养的金鱼死了难过了好久吗?”
田雷看着郑朋那双清澈的、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伤心事?他的伤心事就站在眼前,用最明媚的样子,提醒着他那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热流汹涌地冲向眼底。
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仰起头,拼命地将那即将决堤的泪水逼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帮助他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泪水是通往出口的钥匙,也是斩断这短暂重逢的利刃。规则说“流泪者必须立即离开”。他怎么能离开?他怎么舍得离开?
“诶?你怎么了?”郑朋注意到田雷的异样,凑近了些,疑惑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真想到伤心事了?我就开个玩笑,你那金鱼……”
“没事。”田雷打断他,声音压抑得变了调,他转过身,不敢再看郑朋关切(哪怕是出于朋友性质的关切)的眼神,“我……试试别的办法。”
郑朋看着田雷宽阔却显得异常僵硬的背影,挠了挠头。他觉得田雷今天怪极了,从醒来到现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和悲伤。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一起逃课,一起打游戏,分享彼此的秘密,田雷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沉稳而可靠的,偶尔被他逗得大笑,也从未露出过这种……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痛苦的表情。
“行吧,那你慢慢酝酿情绪,”郑朋决定不深究,继续他的探索大业,“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漏洞。‘其中一人’,也就是说我哭也行咯?可是我这人你也知道,泪腺跟装饰品差不多,上次看电影看哭还是……”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用声音驱散这房间里莫名凝重的气氛。田雷背对着他,听着那熟悉又久远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搔刮着他记忆的痒处,又像盐巴洒在他心口的伤痕上。
时间在寂静和郑朋的单方面聒噪中缓慢流逝。
郑朋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对着墙壁拳打脚踢(墙壁纹丝不动,他的手反而疼了),大声讲悲伤的故事(他自己都觉得假),甚至试图用打哈欠引出眼泪(失败了)。他累得瘫坐在地上,沮丧地抱怨:“这什么破地方!逼人哭也太不人道了!田雷,你那怎么样了?有点感觉没?”
田雷依旧背对着他,摇了摇头。他的“感觉”早已满溢,只是被他用全部的意志力锁在了眼眶之后。
“唉,”郑朋叹了口气,躺倒在地板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要是有点音乐或者电影什么的,说不定还能煽情一下。现在这样干嚎,也太难了。”
田雷终于转过身,看着毫无形象躺在地上的郑朋。青年舒展的肢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这是他失去已久的珍宝。他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烙印在视网膜上。
“郑朋。”田雷轻声唤道。
“嗯?”郑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没什么。”田雷又一次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他想问,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吵架吗?记得我答应带你去看极光吗?记得你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别哭’吗?这些对于眼前的郑朋来说,都是未曾发生的未来,是另一个时空的故事。说出来,会不会像泡沫一样戳破这脆弱的幻境?
郑朋坐起身,认真地看向田雷:“我说,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起就古里古怪的。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最好的朋友。田雷的心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是啊,在郑朋此时的认知里,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那份炽热的、纠缠的、深入骨髓的爱恋,是在这之后才逐渐萌芽、绽放,最终成为他生命支柱的。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带着所有记忆,站在时间的断崖上,望着来时的路。
“我只是……”田雷的声音干涩,“只是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郑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说什么傻话呢!我们不是天天见吗?虽然这鬼地方是挺让人头疼的,但出去不就见到了?到时候你得请我吃大餐,补偿我受伤的心灵!”
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毫无保留地洒满田雷阴霾遍布的世界。田雷也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回应,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好啊,”他轻声说,“出去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那就说定了!”郑朋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承诺,又恢复了精神,“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出去。流泪……流泪……”他冥思苦想,忽然眼睛一亮,“诶!田雷,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那次,你打篮球扭到脚,疼得龇牙咧嘴的,是不是差点哭出来?”
田雷怔住了。那段遥远的记忆浮现脑海,带着青春特有的、混合着疼痛和尴尬的色彩。他记得郑朋当时慌慌张张地背起他往医务室跑,一边跑一边骂他笨蛋,声音却带着哭腔。那时候,好像疼的是脚,心里却是暖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田雷低声说。
“对吧!”郑朋得意起来,“还有那次,你偷偷给隔壁班花写情书,结果放错了书包,被我发现……”
一桩桩,一件件,属于他们共同青春的往事被郑朋兴致勃勃地翻出来。有些带着青涩的糗态,有些闪着友谊的光芒。田雷安静地听着,那些被巨大悲伤覆盖的、细微的美好,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被郑朋的话语唤醒,悄然破土。每一段回忆都指向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他们曾那样紧密地存在于彼此的生命中。
这份认知,比直接的悲伤更让他难以承受。因为它勾勒出的,不仅仅是失去的轮廓,更是曾经拥有的、无比具体的幸福。而那幸福,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泪水积聚,视野开始模糊。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让它们掉落。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导致堤防崩溃。
郑朋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看着田雷,看着那双深邃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那强忍泪水的模样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慌,发疼。
“田雷……”郑朋不再嬉笑,他站起身,走到田雷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你别这样。我……我有点害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田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田雷看着郑朋眼中真实的担忧和困惑,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狼狈而痛苦的影子。他的郑朋,即使在最后时刻,也在担心他,让他别哭。
“对不起……”田雷的声音破碎不堪。
“对不起什么啊?”郑朋更加困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和我有关吗?”一种模糊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我们……我们是不是……”
就在郑朋的话语即将触碰到某个边界时,房间的墙壁再次发生了变化。那些规则文字的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新的、更小的字:
提示:流下的泪水,将洗去与此房间相关的记忆。离开者,不会记得此地所见之人与经历之事。
田雷和郑朋同时看到了这行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朋瞪大了眼睛,看看那行字,又看看田雷那仿佛终于被宣判的表情,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不会记得……此地所见之人?”他喃喃自语,猛地抓住田雷的手臂,“这是什么意思?田雷!你告诉我!如果……如果我哭了,出去了,我就会……忘记你?忘记在这里见到你?”
田雷闭上了眼睛,无法回答。规则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它不仅要求用泪水换取自由,还要用遗忘来支付代价。他原本还奢望着,至少能让郑朋带着这份奇迹般的重逢记忆离开,哪怕那记忆里自己可能只是个模糊的幻影。但现在,连这最后的慰藉也被剥夺了。
“所以……所以你才一直不肯哭?”郑朋的声音颤抖着,他终于明白了田雷那异常的克制源于何处,“你宁愿被困在这里,也不想……忘记我?”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轻不可闻,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田雷睁开眼,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一滴,沿着他刚毅的脸颊迅速滚落,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但他立刻偏过头,用手狠狠擦去。
“不是不想忘记你,”田雷的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伤,“是只想……再多看看你。”哪怕多一秒,多一刻。
郑朋僵在原地,抓着田雷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他看着田雷强忍泪水的侧脸,看着那被他擦去却仿佛留下痕迹的泪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着,又闷又疼。一种庞大而陌生的情感席卷了他,那不是简单的友情,里面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不舍,还有一种……仿佛源自生命本能的牵引。
他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田雷会用这样深情的、绝望的眼神看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因为对方的痛苦而如此难受。不明白那行提示文字为何会让他产生如此巨大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忘记田雷”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可是……”郑朋的声音也哑了,“如果我们都不哭,难道要永远留在这里吗?”
田雷沉默着。永远留在这里?和这个鲜活的他?这个念头像伊甸园的毒蛇,散发着诱人的蛊惑。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规则说了,条件达成后,房间还会重置。重置之后呢?这个郑朋还会在吗?还是会出现别的什么?他不敢赌。
“你走吧,郑朋。”田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想办法,哭出来。然后离开。忘记这里的一切,回到你的生活里去。”
“我的生活?”郑朋茫然地重复,“我的生活里……没有你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田雷记忆的闸门。那些相处的点滴,那些相爱的瞬间,那些争吵与和好,那些承诺与告别……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炸裂。失去郑朋后的那些行尸走肉的日子,那些靠着回忆和酒精度过的夜晚,那墓碑前永远新鲜的白色雏菊……所有的悲伤、思念、绝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
他再也无法压制。
泪水,汹涌的、滚烫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中疯狂涌出。不是一滴两滴,而是连绵不断的、带着他所有痛苦和爱意的河流。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模糊了郑朋震惊的面容,也模糊了整个灰白色的房间。
他失败了。他最终还是哭了。
在那真挚的、饱含了数年思念的泪水滑落脸颊的瞬间,房间正对的那面墙壁,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缓缓浮现出一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出口,开启了。
规则在催促:流泪者必须立即离开。
田雷深深地、贪婪地看了郑朋最后一眼,仿佛要透过泪水和光门,将他的样子再次刻入永恒。然后,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那扇光门。
“田雷!”
郑朋下意识地大喊,一种没由来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比面对这个诡异房间时更甚。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要问清楚一切。
但田雷的身影已经没入了那片白光之中。
光门在他进入后,开始缓缓变淡,缩小。
郑朋僵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田雷痛苦的泪水,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那句“只想再多看看你”,还有自己心中这撕扯般的疼痛和空茫……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应该按照田雷说的,想办法哭出来,然后离开,忘记这一切吗?
可是……忘记?
他看着那扇即将消失的光门,又看向这个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房间。规则说,房间会在十分钟后重置。重置之后,会怎样?
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不甘和冲动,让他朝着光门迈出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出去后会忘记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他可能会失去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哪怕那东西,他现在还无法理解。
在光门缩小到仅容一人通过的最后一刻,郑朋猛地冲了过去。
他的眼眶是干的,他没有流泪。
但他选择了离开。带着满腹的疑问,带着心口那陌生的、沉甸甸的疼痛,带着对“遗忘”的抗拒,冲向了那片未知的白光。
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光门彻底闭合,消失在墙壁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无一人的房间,恢复了最初的寂静。灰白的墙壁,空白的天花板,冰冷的地板。
十分钟的倒计时,在无形的空间中悄然走向终点。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不知为谁而开启的……
重置。
而冲入白光的郑朋,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剥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脑海中抽离。他紧紧攥着拳,用尽全力去回忆,回忆田雷流泪的脸,回忆他那句“只想再多看看你”。
他能守住这些碎片吗? 外面等待他的,是田雷所在的、没有他的现实,还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不知道。
白光吞噬了一切,包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