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一旁的乔氏攥着沉甸甸的银锭,只顾着反复摩挲查看,眉眼间全是贪足的喜色,压根懒得理会身旁的乱象。
可一旁等着接亲的张家迎亲队伍,瞬间就不乐意了。
吹唢呐的匠人停了声响,抬轿的壮汉纷纷撂下轿杆,那个领头的媒婆脸色一沉,快步走上前来,横着身子拦住魏妩,语气蛮横:“这位女郎,这可不合规矩!我们张家早早定好了亲事,彩礼也提前送了一半,今日是正大光明来接新娘子的,怎么能说换人就换人?”
“乔嫂子收了我们家的钱,这人就是我们张家的媳妇,岂能由你随便买走?”
张老实年岁本就偏大,又因为死了三个老婆,方圆几里的女郎谁愿意嫁给他,如今好不容易托人说下一门亲事,满心欢喜站在一旁,此刻也沉着脸上前,瓮声瓮气地道:“是啊,说好今日成婚,钱我也花了,人不能就这么没了。”
一时之间,迎亲队伍将路口团团围住,人声嘈杂,大有不肯罢休、要强抢人的架势。
乔氏这才从银子里回过神,可她收了魏妩的五十钱,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两头通吃,此刻便揣着私心,两面和稀泥。
她嘿嘿干笑两声,对着张家众人摆手:“哎呀,对不住了张家老哥,这丫头命薄,福分不够,配不上你。今日这事就算黄了,回头我把之前收的定金如数退给你便是!”
她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盘算得透亮:魏妩给的五十钱是全款,远比张家给的定金多得多,傻子才放着大钱不赚。
可张家众人哪里肯依?
大喜的日子,锣鼓唢呐悉数备好,亲友邻里尽数到场,若是空手而归,脸面丢尽不说,平白耗费的人力物力也无人补偿。
媒婆脸色越发难看,拔高了声音:“退定金就行了?婚嫁大事岂是儿戏?今日说什么,人也得跟我们走!”
说着,她竟直接抬手,想上前拉扯阿丑。
阿丑本就身心俱疲,此刻见状,下意识往魏妩身后缩了半步。
就在媒婆的手即将碰到阿丑衣袖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我看谁敢动手。”
魏妩眸光微凉,立在原地身姿端正,不怒自威。她抬眼扫过一众闹事之人,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第一,阿丑乃是乔氏养女,并非亲生。乔氏仅凭一己私心,私自将人许配他人、收取彩礼,从未问过当事人半分意愿,这是逼婚,不是婚嫁。”
“第二,律法有规,不可强逼良人婚配,更不许买卖人口。乔氏此前苛待养女、役使苦力、作价卖人,桩桩件件皆是违规。你们明知她不愿嫁,还执意要强抢,便是同罪。”
“第三,”魏妩目光落向张老实与媒婆,语气更冷,“今日之事,本是你们与乔氏的私下纠葛,与阿丑无关。定金该退、损失该赔,自有乔氏承担。你们若执意聚众闹事、强抢民女,那我今日便报官,请县衙大人过来评评理,看看是谁理亏,是谁触犯律条。”
一番话条理分明、字字占理,气势凛然。
在场所有人瞬间噤声,面面相觑,再无人敢上前放肆。
他们本就是乡里普通人,最怕招惹官家,更怕摊上罪名。方才只是一时气盛,此刻被魏妩点透利害,顿时个个心虚退缩。
媒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也不敢嚣张。
张老实讷讷站在原地,看着气度不凡、言语犀利的魏妩,哪里还敢多言半句。
桑竹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我家姑娘心善,不愿为难乡里。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乔氏收你们的定金,稍后必然退还。诸位若是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们不客气。”
迎亲队伍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只能悻悻作罢。
热闹的迎亲锣鼓彻底停歇,众人垂头丧气,抬着空轿,灰溜溜地散去了。
路口终于恢复安静。
周遭只剩赖家一家人,和立于阳光下的魏妩与阿丑。
危机散去,乔氏依旧紧紧攥着那锭银子,半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只草草敷衍:“行了行了,麻烦都走了,从此这丫头和我们家一刀两断,再无半点牵扯!”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阿丑一眼,没有半句愧疚,没有一丝不舍。
润生站在门边,依旧满脸漠然,甚至微微松了口气。困扰他多年、让他丢人现眼的累赘,终于彻底送走了。
唯有红线站在最后,眼圈通红,望着阿丑单薄孤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低头,默默叹了一声气,
阿丑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
贪婪的养母、冷漠的弟弟、懦弱的妹妹,
这便是她熬了十几年、苦了十几年的家人。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自我宽慰,想着只要自己足够勤快、足够听话、足够能挣钱,总能捂热一点人心,总能换来半分温情。
可直到今日她才彻底彻底醒悟。
凉薄之人,永远捂不热。自私之家,永远没有真情。
十几年血汗,尽数喂了狗。
那最后一丝藏在心底、摇摇欲坠的眷恋与期盼,在此刻,彻彻底底烟消云散。
她再也不难过,也不再委屈。
只剩下一身轻松,和彻底的释然。
阿丑缓缓抬起头,目光澄澈,再无半分怯懦卑微。
她转过身,认认真真对着魏妩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轻却极稳:“多谢女郎救我脱离苦海。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赖家的阿丑。我的命,是女郎救的。”
魏妩看着她眼底褪去灰暗、生出微光的模样,心头微软,轻轻抬手,温和道:“不必谢我。你本就无罪,本就该得自由。”
“走吧。”
话音落,魏妩转身迈步。
阿丑紧紧跟上她的脚步,再也没有回头。1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