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金钗 乔氏的打算

一盆泡着冷水的衣物总算尽数漂洗干净，阿丑双手早已泡得浮肿发白，指腹皱巴巴的，被皂角浸得微微刺痛。

她默不作声将湿漉漉的衣裳一件件拧干、搭在竹竿上，单薄的脊背微微弯曲，累得肩臂发酸，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屋檐下的乔氏嗑着瓜子，吐壳的声响刺耳细碎，刻薄的数落从未停歇。

“手脚这么慢，是等着天黑偷懒呢？我养你这么大，可不是让你好吃懒做的！今日院子没扫、猪圈没清、晚饭菜没择，晾完衣服立刻去干活，敢偷懒我定不饶你！”

阿丑垂着眉眼，一声不吭，轻轻点头应声，转身便要收拾水盆。

一旁的红线看得满心不忍，眉心紧紧蹙起，下意识又想上前替阿丑说句公道话。可她身子刚动，身侧的弟弟润生便再次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不止是劝阻，润生看向院中忙碌的阿丑时，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

他自小被乔氏娇生惯养，养成了自私虚荣的性子，打心底里瞧不上寄人篱下的阿丑。在他眼里，阿丑日日干尽粗活脏活，劈柴挑水、洗衣做饭，甚至日日出门倒夜香、收秽物，做的都是最下等、最腌臜的活计。

每每邻里旁人打趣，说赖家有个勤快能干的养女，润生从不会觉得省心，只觉得脸面尽失。

他最厌恶旁人提起阿丑做的这些粗活，总觉得阿丑这般卑贱劳碌，让他在同龄人面前抬不起头，丢尽了自己的脸面。故而平日里对阿丑更是冷淡倨傲，从未有过半分善意。

可最是讽刺的是，润生一边打心底看不起阿丑，嫌她肮脏丢人，一边却心安理得花着阿丑拼死挣来的血汗钱。

阿丑年岁稍长些后，乔氏便日日逼着她外出做零活、打短工，最苦最累、没人愿做的脏活统统塞给她。阿丑起早贪黑挣来的每一文钱，从未经过自己的手，全数被乔氏收走，尽数贴补了家里开销，尽数花在了润生读书、穿衣、零用上。

润生穿得体面、手里有闲钱挥霍、能安心读书玩乐，靠的全是阿丑日日辛劳、受尽白眼挣来的银钱。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感激，只觉理所当然，依旧打心底里轻视、厌弃这个为自己铺路的苦命姑娘。

红线看着弟弟冷漠鄙夷的神色，心里又气又无奈，压低声音气冲冲道：“弟！阿丑姐已经够苦了，你能不能别总这么看她！若不是她日日干活挣钱，帮衬家里，你哪来的银钱买书笔墨、买新衣裳？”

润生闻言非但无愧色，反倒皱起眉，满脸不耐，低声怼道：“挣钱是她活该！吃我家的饭、住我家的屋，干点活、挣点钱怎么了？再说她日日倒夜香、做那些下贱活，本来就丢人，我没赶她走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这话听得红线心口发堵，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能满心酸涩地看着独自劳碌的阿丑。

就在姐弟二人暗自争执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乔氏立刻停下嗑瓜子的动作，眼神一亮，慌忙收敛了脸上的泼悍刻薄，起身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媒婆打扮的妇人，穿着体面，手里拎着简单的礼盒，见了乔氏便笑眯眯地侧身进门，二人凑到墙角僻静处，低声耳语起来。

阿丑扫地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头莫名一紧，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只听乔氏压着嗓音，语气藏不住的欣喜贪婪：“婶子放心，我早就把这丫头看牢了，半步都没让她外出乱跑，绝对安分听话。您之前说的事，我百分百应下！”

那媒婆笑着点头：“还是乔嫂子通透！人家张老实虽然年纪大些，是个鳏夫，可家底厚实、为人老实，手里有田有地，嫁过去不愁吃穿。这彩礼我可是给你谈得顶格的，足足二十钱，一分不少！”

二十钱！

这话落入耳中，院内几人神色各异。

阿丑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扫帚“哐当”轻磕在青石地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瞬间彻底明白过来。

乔氏近日对她百般苛待、死死看管、不让她踏出家门半步，根本不是单纯看她不顺眼，而是早早收了别人的钱财，要把她随便许配出去！

嫁给一个年纪偏大、丧妻的鳏夫！

她如同物件一般，被乔氏明码标价，换作沉甸甸的彩礼银钱，用来补贴自家。

她这个养母和养父赖根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概是，她还得谢谢乔氏留他一条命，而不是直接杀了她…

乔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应承：“多谢婶子费心！这丫头无依无靠，能嫁个有家底的是她的福气！我这边绝无二话，任凭安排，过几日便让人来接亲即可！”

两人又低声敲定了接亲日子、后续礼数，媒婆将一半定金银子悄悄塞给乔氏，便笑着告辞离去。

送走媒婆，乔氏捏着沉甸甸的银两，眼底满是贪足的笑意，转头看向阿丑的目光，再无半分人伦温情，只剩打量货物般的冰冷算计。

她慢悠悠踱步回院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僵在原地的阿丑，语气刻薄又蛮横：“别杵在那里装死！我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对方家底殷实，你嫁过去便是享福！别不知好歹，乖乖听话，安分等着出嫁，若是敢闹、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阿丑僵立原地，浑身冰冷，指尖微微颤抖。

从前她日日吃苦受累、受尽磋磨，耗尽心血挣来的钱养活这一家人，最后换来的，不是被害了当做货物一样被配冥婚，就是被草草许配给个鳏夫，她认识那个张老实，比她养父年纪还大，死了三个老婆！如今是要到她了吗？

一旁的润生听见这话，脸上毫无波澜，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阿丑若是嫁出去，往后便再也不用惹人闲话，再也不会丢他的脸面，

唯有红线红了眼眶，满心悲凉，看着麻木绝望的阿丑，却无力改变分毫。

或许对红线来说，她虽然可怜阿丑的遭遇，却在不涉及自己的利益时也不想做出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