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金钗 旧事

魏妩伸手稳稳拦住魏恒娥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分寸：“姑姑，君黛不过是走路莽撞些许，并非什么大错，您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今日府中宾客满堂，若是传出去，反倒落了旁人话柄。”

几句话说得得体又周全。

魏恒娥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魏老夫人最看重的就是魏妩，这丫头心思缜密、聪慧通透、城府极深，府里大小事几乎瞒不过她的眼睛。

魏恒娥心底一直藏着对君黛的莫名恶意，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缘由，更绝不敢让心思敏锐的魏妩看出端倪。

若是被魏妩追问下去，指不定会挖出什么陈年旧事。

魏恒娥心头飞快一转，立刻压下满脸怒色，换上一副温和淡然的笑意，顺势收回手，淡淡开口：“原来是这点小事，是我方才一时心急，脾气重了些。既然你来了，那我便不多管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凶狠掌掴、厉声斥责的人根本不是她。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仍然恍惚的魏娆，随即不在多留片刻，怕言多必失，随便找了个由头，带着贴身侍女转身快步离开回廊。

直到魏恒娥的身影彻底走远、彻底看不见了，紧绷的气氛才终于松下来。

魏妩连忙弯腰，伸手轻轻扶起跌坐在地上的人。

她看着眼前一身素衣、留着齐眉刘海、满脸狼狈、半边脸颊红肿的“君黛”，刚想开口温声安慰两句。

可话到嘴边，魏妩眼神微微一顿，心底瞬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对劲。

眼前这人虽然穿着君黛的衣服、梳着君黛的发型，可眉眼间那股藏不住的娇憨委屈、灵动稚气，根本不是温顺怯懦的君黛该有的神态。

魏妩眸光微凝，轻声试探着问：“……娆儿？是你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捂着脸、眼眶通红的少女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魏妩，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彻底确认了身份。

魏妩当即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瞬间把所有事情都捋得明明白白。

不用多想，定然是自家妹妹又耍小聪明、闹了鬼把戏。

定然是祖母要带她去花厅和英国公世子相看，她心里抗拒不愿意，就拉着容貌一模一样的君黛互换身份。

让君黛顶着她的身份，替她去应付贵客、应付相看的婚事。

而她自己假扮成君黛，偷偷溜出来，想去找外祖母多说几句话。

偏偏运气太差，撞上了魏恒娥，还白白挨了狠狠一巴掌。

看着妹妹半边脸通红肿胀、满眼委屈的模样，魏妩又心疼、又无奈。

她没有责备，只轻声吩咐身侧丫鬟：“桑竹、桑兰，快扶五小姐回院子。”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魏娆。

一行人匆匆返回院落，魏妩亲自取来自己平日里常备的医药箱，打开取出一罐细腻温和的活血化瘀药膏。

她坐在廊下，让魏娆乖乖坐着别动，指尖沾着药膏，动作轻柔地替她缓缓涂抹在红肿的脸颊上。

药膏微凉，稍稍压下了脸上火辣辣的痛感。

可脸上的疼能消，心里的委屈却压不住。

魏娆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心不解又难过：“姐姐，我真的想不通。”

“我和君黛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姑姑偏偏对君黛那么凶、那么讨厌她？”

“方才我只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一句话都不肯听解释，抬手就打……若是方才是真正的我，姑姑别说打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就因为她是寄住在魏家的孤女吗？可这也太不公平了。”

听完妹妹委屈的倾诉，魏妩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了好一会儿。

廊下微风轻轻吹过，气氛安静得有些沉。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娆儿，你到今天，才察觉到不对劲吗？”

魏娆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地看着姐姐：“姐姐，你早就发现了？”

魏妩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深沉：“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姑姑对君黛的恶意，根本不是因为她寄人篱下、身份低微。”

“我这些年悄悄让人查过，查到一件十几年前的旧事。”

“这件事，和你、和我们姐妹二人，小时候在元宵灯会上遭遇的那场意外，息息相关。”

魏娆整个人彻底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

魏妩继续缓缓说道：“而且我早前私下问过君黛，她自己也说，她两三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从她入魏家开始，才有了幼时的一些印象，。”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魏娆心上。

她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我、我也是！”

“姐姐，我也是！李妈妈说过，我两岁多之前的记忆，也一点都记不起来！”

从小到大她都以为，小孩子记不得幼时事情是正常的。

可此刻和君黛一对照，实在太巧了！

两个容貌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缺失两岁之前的所有记忆。

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离谱、这么诡异的巧合？

魏娆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妩，声音都微微发颤：“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妩眼神沉下来，字字清晰：“我猜测。”

“十几年前的那场元宵灯会意外，你和君黛，应该都是在那一天出了事。”

“而当年那件事，极有可能，就和姑姑脱不了干系。”

魏娆听得浑身发凉，心底又怕又惊。

魏妩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只是时隔太久了，当年经手的下人、看护的嬷嬷，好多都已经不在府里，有的病逝、有的被遣散，线索几乎断干净了。”

“祖母这些年一直很少让我们出府，看得极严，我暗中培养的人手有限，很多深层内情，根本查不动。”

说到这里，魏妩眸光微微亮起，语气多了一丝笃定。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今日及笄礼上，皇上对我们姐妹有心照拂、或许祖母不会像从前那样一直拘着我们…”

“我也可趁着这个时候好好查查当年的事。”

魏娆怔怔听着，摸着依旧发疼的脸颊，心里的委屈慢慢褪去，满心都是对从前之事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