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在人不经意之间过得很快。
自隔壁英国公府的小公子陆濯负气外出拜师学武,一晃便是整整八年。
八年岁月,足以让垂髫稚童长成亭亭少女,也足以让当年那场落水的闹剧,被所有人渐渐淡忘。
这些年里,陆濯常年在外苦修武艺,从未踏足魏府半步,彻底断了和魏府的往来。
年少懵懂的魏娆,一直笃定一件事——当年她那一番“唱念做打”,直接把这位未来未婚夫彻底吓跑了。
小孩子心思简单,她以为人都被她吓得八年不敢露面,这桩荒唐又让她万般抗拒的婚事,定然早就作废、不了了之。
八年以来,无人再提陆濯,也无人再提联姻,府中日子安稳顺遂,魏娆早已把这门亲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当是年少一场玩笑。
她早已长大,褪去了幼时的顽劣稚气,出落得明艳灵动、落落大方,只唯独那一身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性子,半点没变。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自己即将及笄、满心欢喜等着彻底自由的前夕,沉寂八年的“未婚夫”突然被魏老夫人再次提起。。
那日午后,一家人在正院闲话,魏老夫人也是从容提起了三人的及笄礼,“再过几日,便是你们三人的及笄礼。”
“妩儿、娆儿,𡝗儿,三人年岁皆足,我便做主,将你们三人及笄礼一同操办,风风光光办一场,正式行成人之礼。”
说到此处,魏老夫人目光落向魏娆,缓缓补了一句:“对了,娆儿。我听英国公夫人说了,陆濯近日归京,届时会亲自过来,出席你的及笄礼。”
一句话落下,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魏娆头上。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满眼难以置信,怔怔看着老夫人,半天回不过神。
过了好半晌,她才猛地回过神,声音都变调了,急急追问:“祖母!这婚事还在?八年了!他人都八年没来过了,难道还没有取消吗?”
魏老夫人无奈地白了她一眼,看着这孙女依旧这般没心没肺、不知轻重,没好气地道:“你当世家婚约是小孩子过家家?随口闹一场、人不在几年,便能作废?当年两府联姻,早已过了明路、入了宗族谱牒,是铁板钉钉的正事,怎么可能说取消就取消。”
“他当年只是外出学武,从未退亲,两府长辈也从未有过半句悔婚的意思。”
魏老夫人字字清晰,句句笃定。
魏娆听完,整个人瞬间崩溃,活脱脱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拔高声音连连摆手:“我不要!我不嫁!我不要他!见他就晦气!这婚事我不认!”
她早已不是六岁那年不懂事的小丫头,如今长大懂事,也知晓婚嫁意味终身大事。
只是她心里根深蒂固抵触这门亲,半点不愿接受。
若是放在小时候,她闹脾气不愿成婚,还会天真懵懂地嚷嚷,不如让给阿姊,不如让给𡝗儿。
可如今年岁渐长,她们三姐妹皆已行过冠字礼,各自有了正式的字,都已经是大人了,自然不能再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说起“取字”,三人对于家中给他们取的字都很满意。
𡝗儿由魏老夫人亲自赐字——为:君黛。
君黛二字,𡝗儿极是喜欢,她总觉得这个字就该是她的。
而魏娆,也得了正式表字——尧华,寓意灼灼其华之意。
而魏妩的表字则是由寿安君府送来的,据说是当年寿安君早早给外孙女起好的,魏老夫人虽然不高兴,但毕竟得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谁人不知皇帝是把寿安君当亲娘一样看待。
而魏妩本人对于姁雉这个字则很是喜欢,
三人都取了字,便代表了三人要从少年跨入成年,女子及笄后便可以嫁人,这也是魏老夫人突然提起这件事的原因。
大厅里,魏娆此刻得知婚事不仅没消,时隔八年还要重启,整个人烦躁到极致,满脸抗拒,闹着不愿意,可无论她怎么嚷嚷、怎么反对,反对终究无效。
两府婚约既定,长辈心意已决,哪里容得她一个小姑娘任性更改。
魏老夫人懒得再哄她,只淡淡一句“届时安分行礼即可”,便不再多言。
魏娆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委屈与闷气,气鼓鼓转身就跑,第一个便想找自己最亲的阿姊魏妩吐槽诉苦。
可如今的魏妩,比起从前还要更忙。
自从她年岁大了些,便被魏老夫人亲自安排,接手打理府中好几处外头铺子的账目、田庄收支,日日对账核账、打理庶务,忙得脚不沾地。
魏娆冲到书房时,魏妩正端坐案前,埋首对着一摞厚厚的账本,执笔对账,眉眼沉静,一丝不苟。
听见魏娆叽叽喳喳闯进来嚷嚷,她也只是头也没抬,随口温声安抚两句:“知道了娆儿,先别闹,我忙着对账,晚些再说。”
语气温柔,却有些敷衍。
满心委屈的魏娆瞬间更气了,鼓着腮帮子,觉得全世界都不顺着自己。
阿姊没空理她,她只好转身,气冲冲跑去依兰院东跨院找唯一能随时听她发牢骚的君黛吐槽。
此时的君黛,正独自坐在窗前小案前,凝神静心,雕刻木刻竹画。
这些年她因为身份和容貌的缘故,从不外出应酬嬉闹,闲来便写字绣花、雕刻木作,如今雕刻的时间长了,她的手艺也是上来了,雕刻的木作,竹作,离远看仿佛如同画作一般。
而此刻君黛的手里正握住一柄细巧刻刀,在木片上细细勾勒、慢慢雕琢,一副意境清幽的竹石图,已经快要完工,只差最后几笔收尾,便能成一副完整佳品。
她屏息凝神,满心专注,指尖动作轻柔稳当。
就在这一刻,魏娆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嗓门极大,一进门就开始嚷嚷抱怨:
“君黛君黛!完了完了!我的婚事还在!陆濯居然还要回来!祖母说及笄礼他也要来!我真的要烦死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少女清脆又急躁的声音骤然炸响在安静的屋内。
君黛心神骤惊,指尖猛地一颤。
“咔嚓——”
细微清脆的裂响响起。
即将完工的木刻竹画,最关键的一处竹枝纹路,直接崩裂断掉。
整整几日的静心雕琢、所有心血,瞬间付诸东流,彻底毁了。
君黛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刻刀,指节微微泛白,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压抑的憋闷与可惜。
这是她耗费数日、日日静心打磨的作品,眼看就要成了,却被魏娆的这一声嚷嚷彻底毁掉。
可片刻后,她又迅速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收敛所有情绪,缓缓抬起头,眉眼柔软,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弱、毫无脾气的模样,轻声细语地问道:“怎么了?这般气急败坏的。”
魏娆压根没察觉她的异样,也没心思看被毁的木刻,只顾着一股脑倒出自己的委屈,唉声叹气、喋喋不休:
“还能怎么了!还不是那桩倒霉婚事!我都八年没见过那个人了,我还以为婚事早就没了,结果祖母说还在!我真的太倒霉了!我根本不想要嫁给那人!!”
她自顾自抱怨,满心都是不甘与厌烦。
可听在君黛耳中,字字句句,却很是刺耳。
魏娆有这样好的婚事还不愿意,那她还想嫁谁?
心中的埋怨和酸楚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君黛心底最柔软、最酸涩的地方。
她垂在桌下的手,再次狠狠攥紧刻刀,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掌心。
眼底温顺柔弱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心底满是汹涌的羡慕与怅然。
她真的、真的太羡慕魏娆了。
若是她是魏娆,若是这桩婚事落在她身上,她只会欣喜若狂,绝无半分抗拒。
这些年他虽然不出门,可也是知道京中的一些传闻,英国公家的世子陆濯文武双全、少年英才,已是英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不说,如今还在战场上立了功。
魏娆嫁过去,便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英国公世子夫人。
待日后英国公老去辞世,陆濯承袭爵位,她便是高高在上、尊荣无限的国公夫人。
这般顶级勋贵、权势滔天的婆家,丝毫不输二姐姐魏姝的王妃之位,陆濯的世子妃之位如今也算是是京中无数贵女挤破头、求都求不来的顶尖归宿。
就连三姐姐魏婵之前每次看到魏娆,都得酸几句。
可魏娆偏偏就弃如敝履。
君黛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破的木刻,心底只剩无尽怅然。
可惜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