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涴涴 补窟窿

贾府百万欠银的烂摊子，根本算不上什么机密。

户部的账目看着森严，实则早就成了漏风的墙，半点藏不住事。

朝中但凡有点品级、有点人脉的重臣，这段时间全都心知肚明。谁家里欠了银、欠了多少、谁家快要撑不住、谁家要被清算，传得明明白白。

林如海身为当朝重臣，常年在朝堂中枢行走，耳目通透、人脉广博，哪里会不知道这事。

早在贾府开始疯狂变卖田产、严查家奴的时候，他就已经收到风声，把前因后果摸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比谁都透亮。

当年岳丈贾代善在世，确实借过户部银两，可数额有限，仅仅二三十万两，而且年年都有陆续填补，压根不会滚成巨债。

自从贾敏出嫁、老国公离世，贾府没了顶梁柱，后辈儿孙奢靡成性、坐吃山空，主子贪图享乐，下人贪腐蛀空，一代代挥霍透支，利滚利、账滚账，再加上几十年无人清算、无人填补，硬生生把几十万的旧账，堆到了一百万两的天价。

这哪里是祖宗旧债，分明是贾府后辈自己作出来的灭门大祸。

林如海下朝回府，刚进内院，就看见贾敏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家书，眉眼紧锁、满脸愁容，整个人蔫蔫的，一看就是纠结了许久。

他心里瞬间了然，走上前去，温声开口：“可是娘家来信，让你帮忙填补欠款？”

贾敏抬头，看见丈夫回来，积压多日的委屈和为难一下子憋不住了，轻轻点头，叹了一口长气。

“夫君，你也知道了？”

林如海坐下，淡淡道：“朝中早已传遍，不算秘事。如今廉亲王奉旨督办欠款，严查旧年党羽世家，江南北方一体清算，贾府首当其冲，撑不住是迟早的事。”

贾敏捏着信纸，眼眶微微发红，满是无奈：“母亲来信，说两府掏空私产、抄了奴才家产、借了贾珍侄子二十万两，又变卖了金陵不少产业，依旧还差三十万两缺口。如今让我想想办法，帮扶娘家一把。”

说到这里，贾敏忍不住叹了口气。 “夫君，我不是冷血不孝，实在是太难了。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我这些年省吃俭用、苦心积攒，全部贴己拿出来，顶多凑二十万，还要掏空大半家底。”

“玄玉刚成家立业，孙儿尚小，正是需要兜底撑腰的时候；咱们的墨玉婚期将近，处处要用钱；最要紧的是黛玉，我早就想好，要给她备十里红妆，让她出嫁风光、终身有底气。”

“若是我把所有私产全部填进贾府的窟窿，日后我这……做母亲，做祖母的，怕是……唉……”

“只是若让我这样拿出来，我心中却是觉得委屈。细细算来，这笔巨债，和我这个外嫁女有半点关系吗？当年父亲留下的欠款不过二三十万，其余七十多万，全是哥哥嫂子、贾府上下奢靡浪费、被奴才贪没的！”

“享福的时候，贾府从未想过我这个远嫁的女儿。我每年年节，中秋，送去无数大礼。可他们呢。如今闯下滔天大祸、走投无路了，反倒第一个想到我！”

林如海静静听着妻子的倾诉，句句都懂，句句心疼。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贾敏的手背，语气沉稳冷静：“我都知道，你委屈这是情理之中的。换做任何一个外嫁女，遇上这种娘家，都会寒心。”

顿了顿，他目光沉了几分，说出了朝堂最关键的内情：

“但敏儿，这次追缴欠款，从来不是单纯的要钱，是新帝登基后的朝堂大清洗。”

“当年户部借银最多、拖欠最久的，大半都是从前八爷党、老旧勋贵、世袭世家。皇上让胤禩督办，就是要借着催债，扒掉旧党根基、废掉老牌勋贵，彻底坐稳江山。”

“贾府背靠旧勋贵体系，又是早年八爷党暗中拉拢的人脉，如今在清算名单之内，是注定要被刮一层皮的。”

贾敏心头一紧：“那……若是我一分不帮，娘家真的会彻底抄家吗？”

林如海缓缓摇头，又缓缓点头，说得极为通透：

“倒不至于满门抄斩。新帝仁厚，事前放过了废太子、大阿哥，不会轻易屠戮勋贵。但若是欠款补不上，抄家产、夺爵位、贬黜族人、流放旁支，是必然的。”

“可咱们也绝不能掏空家底，去替贾府填无底洞。”

“贾府奢靡成性、积弊已深，今日填了三十万，明日还会有别的窟窿。咱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倾尽所有，只是愚孝，不是周全。”

贾敏抬头看向他：“那夫君的意思是……”

林如海眼底冷静笃定，早已想好万全之策：

“量力而为，点到为止。”

“从公中拿出十万两，帮扶贾府补缺，尽你的母女情分、儿女孝道，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剩下的缺口，让岳母和两位舅哥自己想办法。他们自己惹的祸，该自己扛。”

贾敏听完这番话，心里堵着的大石瞬间松动大半。

是啊。

她是女儿，该尽孝，但不是无底洞式的愚孝。

她可以救娘家危难，但绝不能牺牲自己去替一群奢靡荒唐、毫无长进的族人兜底。

只是一想到贾母满心期盼、兄长焦头烂额的模样，贾敏还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