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擦暗,长沙城里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吴老狗把黄老夫人和郭毓秀送回黄府门口。
今天一下午过得格外松弛舒服。
他陪着祖孙二人逛街、吃点心,一路小心翼翼,话不多但事事周到,把两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郭毓秀心情极好,眉眼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他并肩走着,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又自在。
黄老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欣慰又发愁。
欣慰的是自家孙女难得这般开心舒展,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毓秀对着谁这般放松、这般心悦。
发愁的是,两人越甜蜜,日后上海那边掀起来的风浪,怕是越厉害。
车子停稳,三人下车进门。
府里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异样,可方才接电话的仆人,一直心不在焉等着,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
一看见老夫人和小姐回来,她立马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带着几分紧张,规规矩矩垂手回话。
“老夫人,小姐。”
黄老夫人见他神色不对,随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仆人不敢隐瞒,老老实实把刚才的长途电话一事全盘托出。
“方才上海来了一通长途电话,是咱们上海的大小姐亲自打来的。”
这话一出,郭毓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
黄老夫人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仆人继续说道:“大小姐一开始是要找小姐,我说您和老夫人出门不在家,她就让老夫人接电话……我如实说,是吴先生开车接您二位出门逛街了。”
这话落下,郭毓秀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吴老狗。
吴老狗站在一旁,眉眼微微沉了沉,心里已然猜到不妙。
仆人接着道:“大小姐听见吴先生三个字,一直追问吴先生是什么人。我!就老实说了大小姐的语气一下子就变得特别严厉,让我转告老夫人,等您一回来,必须立刻给上海回一通电话,半点不许拖延。”
最后仆人小声补了一句:“听语气……大小姐特别生气。”
整段话说完,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人心里莫名发紧。
郭毓秀脸上彻底没了笑意,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黄莹如强势、好面子,本来她就日日催她回上海、 如今她突然得知,自己在长沙谈了恋爱,黄莹如绝对是无法接受的。
郭毓婷甚至不用想都知道,黄莹如此刻在上海,必然已经气得怒火滔天。
黄老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事还是被黄莹如知道,她本想着能多拖一日是一日,让两个孩子多安稳甜蜜几日,也让她慢慢想办法调和、周旋。
结果千防万防,还是一通电话,彻底捅破了。
黄老夫人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吴老狗。
吴老狗此刻格外安静。
他不傻,一瞬间就捋清楚了所有利害。
他出身不好、又混迹九门、刀口舔血,无门第、无家世。
郭毓秀是名门千金、留洋才女、世家小姐。
两人的路,本就是天南地北。
可如今,真正的阻碍,来了。
上海郭家的权势、郭毓秀父母的偏见、世家门第的差异……
每一样,都是压在他头上、压在这段感情上的大山。
吴老狗心里清楚,黄莹如绝对看不上他。
别说满意婚事,恐怕连让他留在毓秀身边多看一眼,都不会允许。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郭毓秀。
郭毓秀温柔的眉眼,此刻却凝着淡淡的愁绪,没有慌乱,只是轻轻蹙着眉。
哪怕预知风雨将至,她也没有半分想推开他的意思。
就这一眼,吴老狗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难就难。
难他也认。
怕他也不退。
他好不容易才和心上人定情,好不容易有了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绝不可能因为对方母亲反对、因为门第差距,就轻易放手。
吴老狗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却格外坚定:“老夫人,毓秀。”
“不管上海伯父伯母那边怎么说,不管接下来要来什么风波,我不会走,也不会放手。”
吴老狗话落,一旁的郭毓秀心头一暖,转头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黄老夫人看着两个孩子真心相待、不离不弃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摆摆手:“罢了。事已至此,躲也躲不过。”
她沉声道:“你们两个也别慌,毓秀,你母亲的脾气,你最清楚。她此刻肯定很生气。”
“你暂时别回电话。”
看着郭毓秀点头,黄老夫人又看了看一旁的吴老狗,黄老夫人笑了笑。
“好孩子,放心,祖母一定支持你们。”
听到黄老夫人的话,吴老狗心里欣喜不已。
“谢谢您,老夫人。”
“还叫老夫人呢。”
“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