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涴涴 柔则

十月里，秋高气爽，李静言顺利临盆，平安的给胤禛生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小阿哥。

这是胤禛的第四个儿子，这孩子落地时哭声响亮，太医诊断孩子的身子也是十分结实硬朗，半点孱弱的样子都没有，乐得一旁的接生嬷嬷连连道喜。

胤禛本就子嗣稀缺，如今又得一子，心里欢喜得不行，对李静言也越发看重。

等到小阿哥满月这天，胤禛正式给四阿哥赐名为弘时。

而李静言自打生下弘时，整个人的底气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她温顺胆小、事事谨慎，靠着乖巧听话才得了几分恩宠，心里始终是怯的。如今她手握一位健康阿哥，又有三格格这个受王爷宠爱的女儿，腰杆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精神头都足了。

弘时满月过后，她几乎天天都抱着小弘时在府里各处溜达，碰见府里各位姐妹，总忍不住笑着夸两句自家孩子。

要么说弘时这孩子身子壮实、不爱哭闹，要么说弘时这孩子长得像胤禛眉眼精神、有福气。

旁人听着也都是顺着夸赞，没人敢多说半句不是。

顶多背后嘀咕几句。

而林涴涴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暗自感慨。

也幸亏如今的雍郡王府风气好，后院的众人皆安分守己，没有半点阴私害人的龌龊勾当。

换做早些年像弘时这样健康的小阿哥，怕是根本安稳活不到满月，来来回回的算计下毒、明枪暗箭，八百条命都不够折的。

当然，也是 自己这个福晋善良，让李静言他们平安生下了孩子，毕竟。在林涴涴看来就胤禛那个身体，就算放任让他生，也生不出多少健康孩子。

……

等 到了年底，府里又出了件大事，被禁足整整五年的宜修，终于被胤禛放了出来。

当初宜修犯下大错，胤禛一怒之下把她彻底禁足在偏僻小院，整整五年不许出门、不许见人、五年幽居小院，宜修日日青灯古佛、孤灯相伴，日子也是冷清孤寂得吓人。

后来德妃在宫里时常念叨，总说再大的过错，五年惩罚也够了，宜修终究是王府侧福晋，没必要一辈子困死在小院里。

胤禛听得多了，也渐渐烦了德妃这份反复唠叨，再加上时隔多年，当年的风波早已翻篇，府里早已换了新光景，所有人都安分守己，胤禛便索性松了口，年底就下了吩咐，解除宜修的禁足，允许她正常出入院落。

如今的雍郡王府自打林涴涴成为嫡福晋就下令不必每日都过来请安。只要每月初一、十五，都到涴华院请安就行了。

于是在宜修 解禁之后的第一次请安，府里后院所有人心里都带着几分好奇。

甘雨棠，齐月宾，宋燕宜这样的 老人们都还记得当年“风光无限”的宜修，而近几年新进府的李静言，耿格格，武格格，郭格格几个人，却是完全没见过。

尤其是武格格和郭格格。

他们是今年大选，进的王府。

两人家世都不算好，就是普通八旗人家出身，没什么强硬后台。

不过好在武格格胜在容貌艳丽、身姿姣好，很得胤禛眼缘；郭格格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饱读诗书、才情出众，谈吐雅致，两人进府后也是颇受胤禛恩宠。

两人年纪小，进府时间段正当盛宠，日子过得舒心自在，听闻府里居然还有位侧福晋，心里难免紧张忐忑。

在她们想来，能坐到侧福晋位置的人，必定是家世显赫、手段厉害……

怕是位不好惹的角色，万一出来争宠夺权，她们这些新人根本不够看。

所以请安之前，两人心里都捏着一把汗，生怕凭空多出来一个劲敌，分走她们的恩宠、压她们一头。

可等众人齐聚涴华院，宜修缓缓走入厅堂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的担忧瞬间全都放下了。

所有人看着眼前的宜修，心里只剩唏嘘和骇然。

尤其是甘雨棠，她还记得宜修害得她表姐苗芙月成了那般，如今宜修是出来了，可她的表姐却早早去世。

若是不当面说宜修几句，她都对不起苗芙月，可看了宜修如果的样子，甘雨棠只觉得，善恶终有报……

五年禁足，硬生生磨垮了宜修所有的生气， 她不过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个饱经风霜的半老妇人。

面色蜡黄，皮肤松弛憔悴，头发里甚至还掺了几根银丝，眉眼之间也是死气沉沉，半点神采都没有。

从前的生气，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站在一众年轻鲜亮、气色红润的庶福晋和格格中间，她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尤其是武格格、郭格格这些年轻新人，站在她身旁，娇嫩明艳、朝气蓬勃，看着简直就像她的女儿辈。

谁也看不出来，这个死气沉沉曾经也是堂堂王府侧福晋，风光一时、权掌后院。

林涴涴坐在主位上，静静看着行礼请安的宜修，心里五味杂陈。

要说宜修可怜，也确实可怜。

当年她被柔则算计、确实委屈，可她后来下手害人、造下罪孽也是真的，善恶因果，皆是自取。

上座， 等宜修规规矩矩行完礼，垂首立在一旁，林涴涴淡淡开口，温和出声：

“起来吧。侧福晋修养多年，身子看着亏空得厉害，往后好生静养吧，若是有什么需要，叫你身边的人直接来我的院子找我即可”

随后林涴涴又问了几句二格格，三格格，二阿哥，四阿哥的身子状况，叮嘱他们的额娘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如今天气冷了，小孩受不了冻，若是缺什么也来正院找她。

李静言，甘雨棠几人闻言也是纷纷应答。

简单又叙了会话后，林涴涴便直接挥挥手，解散了今日的请安。

众人得了话，纷纷起身告退，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涴华院，没人愿意停下来和宜修多说一句话，更没人主动搭话寒暄。

实在是如今的宜修的周身气息太过吓人。

看似平静低垂的眼底，藏着几分的阴翳和暗沉，死气沉沉的，似乎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凉恨意，让人不敢靠近。

众人都刻意避开她，快步离去，庭院里很快就只剩下宜修孤零零一个人。

她扶着婢女的手站在热闹散尽的涴华院里，看着前方一个个年轻貌美、气色鲜活、衣着光鲜的女子身影。

她们个个年轻娇艳、备受宠爱、要不然有子要不然有宠、活得明媚恣意。

就算是无子无女的齐月宾如今也是和李静言交好，帮她照顾着三格格。

再看看如今的自己，宜修只有苦笑，人老珠黄、无子无宠，困在王府里熬日子，形同废人一个。

原本被五年岁月压下去的愤恨、不甘，嫉妒，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又酸又涩。

那些情绪，几乎要冲垮宜修这些年的隐忍克制了，只是五年的禁足，终究是磨出了她一身隐忍的本事。

纵使宜修心底翻江倒海、脸上却依旧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半点情绪都不露。

她默默垂着眼，遮住眼底所有的阴暗戾气，慢慢转身，朝着自己冷清的小院走去。

日子还长着，她等的起。

……

于是，自打宜修解禁出了小院，她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点锋芒、傲气、不甘和争强好胜的心思，通通收得干干净净。

在外人眼里，宜修就是一个彻底认命的人。

如今的她，虽然解了禁足，却依旧 鲜少出门，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平日里既不串门、也不搭话、更不主动往前凑，府里的热闹、宴席、赏景，她一概不参与。

逢初一十五请安，她也是最早到场、安分行礼、说话轻声应答，从不抢话，请安一结束，别人三三两两说笑结伴走，她永远是独自一个人默默回院。

府里下人见她失势多年、无宠无子、也渐渐不把她当回事。

不敢明着怠慢，却也绝不奉承，平日里送茶水、送吃食、打扫院落，都是能糊弄就糊弄，态度淡淡落落。

府里几位主子、新进的格格，更是彻底放下了心。

谁都看得出来，宜修早就翻不起风浪了。

人老色衰，王爷也不再不踏足她的院子，没有子嗣傍身，禁足五年早就把这位侧福晋的锐气磨没了，现如今就是个老老实实、认命度日的可怜人，根本威胁不到任何人。

久而久之，府里所有人都彻底放松了警惕，没人再刻意防着她。

可只有宜修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来没有真正认命。

五年冷院禁足，日日青灯古佛相伴，看似修身养性，实则是把她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一点点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只是学会了藏。

藏锋芒、藏恨意、藏野心、藏算计。

她每日看似静坐发呆、抄写佛经，实则是借着安静的光景，默默观察着整个雍郡王府的局势。

她冷眼瞧着如今风光无限的福晋。

年纪轻轻，端庄稳重大气，掌整个王府大权，深得王爷信任。

三阿哥弘恒是正经嫡子，聪慧过人，从小被王爷教养， 娘家西林觉罗氏如今更是如日中天，兄长身居高位、世袭爵位、权势滔天。

可以说，如今的林涴涴，是财、势、宠、子、娘家底气，样样齐全，稳得不能再稳。

再看府里其他几位庶福晋。

甘雨棠性子软善温和，与世无争，一心守着二阿哥弘昐度日，从来不会主动招惹任何人，心思单纯，只想安稳过日子。

宋燕宜恬淡安静，喜静不喜动，平日里绣花看书、教养孩子，待人平和宽厚，人缘极好，却无半分争权夺利之心。

李静言如今有子傍身，弘时康健活泼，深得王爷喜爱，她自己也温顺听话，只求守着孩子安稳度日，有底气却不嚣张。

还有今年新进府的武格格和郭格格。

武格格貌美得宠，年轻鲜活，靠着一张脸讨王爷欢喜，心思浅显，只懂争宠热闹，没什么深沉算计。

郭格格才情出众、温柔知性，饱读诗书，心性通透，只求安稳得宠，安分守己，从不爱掺和后院纷争。

整个雍郡王府，从上到下，一派安稳和睦，无争无闹。

可越是看着别人安稳圆满、儿女绕膝、风光无限，宜修心底的酸涩和恨意就越深。

她凭什么落得这般下场？

当年她嫁入王府为侧福晋，端庄持家、勤勉恭顺，本本分分过日子。

是柔则步步紧逼、先是夺了她嫡福晋的位置，又处处打压她、暗中算计，抢她恩宠、压她地位、害她子嗣。

最后所有的脏水、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孽，反倒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

柔则早逝，死后所有债务倒是全没了……

她却被囚禁五年，熬得人老珠黄、一无所有、声名尽毁。

她的弘晖，乖巧懂事、本该稳稳当当做王府的嫡长子，最后小小年纪早早夭折，连一丝福气都没享过。

每每夜深人静，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宜修只要一想起早逝的弘晖，心口就像被刀子反复剜割一样疼。

或许，她不该对柔则出手……不！

她没有做错，她错的是没有做的仔细，让柔则发现……

此时的宜修已然疯魔，他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在了别人身上。

她不会去想，或许当时他没有对柔则出手，柔则也没有因为她，而对弘晖下了手，若是柔则不动手，或许也不会被苗贤月找到机会害了弘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