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夫妇敲定郭毓秀出国留学的事情后,办事干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不过短短几日,出国的学校、手续、签证全部办妥,就连远赴法国的远洋轮船票、路上的行李衣物,也通通整理齐全。
一切尘埃落定,只待择日动身,先去往上海,再登船远赴重洋。
整件事办得又快又急,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好好道别。
而这两日,吴念家并不在黄家老宅。
前些天老家那边有事,吴念家的爷爷身体稍有不适,她便带着儿子回去探望、帮忙打理家事。
临走前,吴念家还认认真真和郭毓秀道别。
他满心欢喜想着,不过离开短短几天,很快就能回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不过短短几日的事情,黄家就天翻地覆。
等吴念家处理完家事,匆匆赶回黄家老宅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院里安安静静,少了往日的鲜活热闹。
今天本该是郭毓秀放假的日子,按照她之前的习惯,她应该是在院子里画画。
可如今庭院里很是萧瑟,风掠过透着一股空荡荡的冷清。
他心里莫名发慌,连忙拉住路过的下人询问。
下人看着他,语气惋惜:“念家,你是不知道,你和吴妈回老家这几天,姑爷和小姐从上海回来了。小姐要出国读书了,听说要去法国,手续、船票全都备好了,过两天就要动身离开长沙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吴念家心上。
轰然炸响,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平静。
出国?
远赴法国?
要走了?
一瞬间,吴念家只觉得头顶的天都塌了。
他已经习惯了日日跟着郭毓秀、陪着她、守着她。
习惯了放学等她归家,习惯了院里听她轻言细语,习惯了看着她安安稳稳坐在廊下画画看书。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郭毓秀会走得这么远、这么急、这么猝不及防。
远赴异国,远到他连见一面、好好道别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巨大的慌乱和难过铺天盖地淹没了吴念家的心。
吴念家顾不上怔愣,转身就想去找郭毓秀,想当面和她说几句话,想好好跟她告别,想问问她要去几年、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刚迈开步子,身后的吴贾氏立刻快步追上来,伸手死死拦住了他。
“你去哪?”吴贾氏脸色严肃,语气强硬。
吴念家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娘,我去找秀秀姐姐,我要跟她道别。”
吴贾氏用力按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房间拽:“不许去!你不能去见小姐!”
吴念家又急又痛,拼命想挣脱:“为什么?我就跟她说两句话,我就送送她!”
吴贾氏看着儿子眼底藏不住的慌乱、难过、不舍,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极准。
自家儿子从小到大,眼里心里就只有郭毓秀。
旁人看不出来,她这个当娘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儿子对郭毓秀,早就超出了寻常姐弟情谊, 可有些心思,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是不可能的。
他们吴家,两代都是黄家的下人、仆从……
身份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郭毓秀是名门望族的郭家千金,是黄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未来更是远洋求学、前程似锦,注定是翱翔高空的人。
而她的儿子,只是寄人篱下的普通人,说的再难听一些,他的儿子不过是黄家的仆人,如今大清朝虽然亡了,可是下人就是下人,
门第悬殊。
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半点交集和结果。
若是任由儿子沉溺这份心思,最后动了真情、执念太深,耽误的是他一辈子。
更何况,主家小姐即将远行,前途大好,万万不能让旁人看出半点不该有的情愫,毁了小姐的清白名声,也毁了吴家全家。
吴贾氏心里清清楚楚。
这份心思,必须掐死在摇篮里。
半分苗头都不能露。
吴贾氏脸色冷硬,强行把吴念家拽进房间,关上房门,直接锁死。
她压低声音,严厉叮嘱:“从今天起,你乖乖待在房里养病,不许出门,不许见郭小姐!”
吴念家红着眼眶,拼命摇头:“我没病!我身体好好的!娘,你放开我!”
吴贾氏看着执拗的儿子,狠心说谎:“你刚才回老家一路吹风淋雨,早就染了风寒,只是你自己没察觉。现在正好发作,头昏发热,必须卧床静养!”
“回头我就跟老夫人和郭小姐说,你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小姐,不便相见。”
吴念家拼命挣扎,心里又痛又急,眼眶通红,却被母亲死死按在屋里,半步都出不去。
他只能隔着门板,无助地听着院里的动静,心里一片荒芜冰凉。
没过多久,郭毓秀听说吴念家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心里很是挂念。
从小一同长大, 如今自己即将远行数年,临走前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她心里终究不安。
她特意提着备好的慰问糕点,走到吴念家的院门外,轻声唤道:“念家?你还好吗?听说你病了?”
房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这时吴贾氏快步上前,拦在门前,满脸歉意地开口:“小姐,实在对不住,念家这孩子昨天来回奔波,受了凉,风寒来得急,头昏嗜睡,刚躺下没多久。”
郭毓秀担忧道:“严重吗?我进去看看他。”
吴贾氏连忙伸手拦住,语气恳切坚决:“别了小姐。您再过两天就要长途坐船,漂洋过海去国外读书,这一路两个多月的海路,最忌生病受凉。”
“风寒最容易传染,万一您现在被染上,路上颠簸无人照料,耽误学业不说,人也遭大罪。”
“就让他好好躺着静养吧,不碍事的。”
这番话说得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郭毓秀纵使满心挂念,也不好强行进门,给旁人添麻烦。
她只能停下脚步,静静站在紧闭的房门外。
晚风轻轻吹过,庭院安静无声。
郭毓秀对着房门,絮絮叨叨,认真叮嘱,当作最后的告别。
“念家,我听说你病了,好好休养,别逞强。”
“过两天我就要动身离开长沙了,先去上海,再坐船去法国读书。我要在国外学几年服装设计,短则三四年,长则更久。”
“以后我不在家里,二小姐就彻底托付给你了,你帮我好好照看它,带它散步,好好喂它,别让它受委屈。”
“这些年辛苦你一直陪着我,以后我不在,你也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好好照顾自己。”
“我已经拜托外祖母了,往后你和家里若是遇到任何难处、任何麻烦,只管去找外祖母,外祖母一定会帮你撑腰。”
“你乖乖养病,等我学成回来,再回长沙看你们。”
她轻声细语,说了许久,句句都是牵挂、句句都是叮嘱、句句都是不舍。
可紧闭的房门之内,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回应。
没有熟悉的应答,没有轻声的嗯好,没有那句温柔的秀秀姐姐。
郭毓秀站在门外,静静等了许久,终究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她以为里面的少年病痛困倦,已经沉沉睡去,听不到她的话了。
可她不知道。
房门之内,吴念家根本没有睡着。
他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门外郭毓秀所有的叮嘱与不舍。
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心里痛得快要窒息。
他想应答,想大声告诉她他听见了,想告诉她他会好好照看二小姐、好好等她回来。
可他的嘴,被自己的母亲死死捂住。
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靠在门板上,任由泪水无声打湿衣襟。
只能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安静听着她最后的告别,连一句再见,都说不出口。
郭毓秀说完所有话,静静伫立片刻,最后轻轻道了一句:“那我走了,你好好休养。。”
说完,她转身缓缓离去。
第二日天光微亮。
按照预定行程,郭毓秀要跟着郭兴华、黄莹如一同辞别黄老夫人,启程去往上海,等候远洋轮船出发。
离别之时,黄老夫人红了眼眶,千叮万嘱,万般不舍。
郭毓秀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给外祖母磕了头,轻声安抚老人,许诺自己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学艺,早日归来。
一番告别之后,她跟着父母坐上车,缓缓驶离了生活十年的黄家老宅, 车一路走远,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而另一边。
吴贾氏一早看管松懈,忙着厨房事务。
被关了整整一夜的吴念家,趁机推开房门,疯了一样冲出小院。
他一路狂奔,跑到往日和郭毓秀道别、等候的巷口。
可整条街巷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路过的街坊轻声议论。
“黄家那位小姐,今早已经跟着父母离开长沙了,听说要坐大轮船去外国读书呢。”
“走得可早,天刚亮就动身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走远咯。”
字字句句,落入吴念家耳中。
他怔怔站在空旷的巷口,僵立许久,一动不动。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没能亲口说。1
越看越上头,这部分写得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