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周末,福湘女中校门大开。
郭毓秀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杨开慧道别之后,顺着熟悉的街巷往黄家老宅走。
巷口依旧是老样子,清风穿巷,树影婆娑,而巷口最显眼的位置,永远立着一道固定的身影。
吴念家牵着高大的二小姐,早早等在这里。
三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如今的吴念家已经十二岁,身形彻底抽长,褪去了幼时的瘦小单薄,眉眼清俊沉静,身姿挺拔利落,站在那里,已然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样。只是看向郭毓秀的目光,依旧是从小到大、一如既往的温顺与依赖。
二小姐更是一眼看见她,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往前凑。
“秀秀姐姐。”吴念家走上前,自然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包,轻声道,“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郭毓秀浅浅一笑:“这周课业轻松,提前放了半日假。”
两人一狗并肩往老宅走,一路慢悠悠闲谈,日子安稳又舒心。
郭毓秀本以为,这周依旧是和往常一样,吃外祖母做的家常菜,安安稳稳在家歇上两日,再回学校读书学设计。
她全然没想到,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波,正静静等在黄家老宅里。
回到院中,黄老夫人看着亭亭玉立、眉眼温柔的外孙女,心里藏了好几日的心事,再也瞒不住了。
等郭毓秀洗完手坐下,黄老夫人斟酌许久,终于缓缓开口:“秀秀,外祖母有件事,要和你说。”
郭毓秀见外祖母神色凝重,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道:“外祖母您说。”
黄老夫人看着她,语气万般无奈:“你远在上海的父母,前段时间传了消息回来,说想把你接回上海,回上海读书生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没有在郭毓秀心里掀起半点波澜。
她脸上平静得不像话,没有惊讶,没有委屈,更没有半点期待。
从四岁到十三岁,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郭家父母于她而言,不过是两个遥远又陌生的名词。
她早已不需要他们的疼爱,不期盼他们的陪伴,更不贪恋所谓的父女母女情分。
郭毓秀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又平静:“外祖母,我不回上海。”
“我在长沙读得好好的,福湘女中的课业我很喜欢,我不想走,也不会走。”
郭毓秀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黄老夫人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叹息。
她知道孩子心里凉透了,可终究,血缘牵绊摆在那里,世人礼法摆在那里。孩子终归是郭家的女儿,一辈子寄养在自己身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黄老夫人心里五味杂陈,本想慢慢劝一劝,让孩子缓一缓,慢慢接受这件事。
可谁也没想到。
远在上海的郭家夫妇,根本没打算给任何人缓冲的时间。
他们等不及回信,也不等黄老夫人慢慢劝说, 仅仅过了三天。
毫无提前通知,郭兴华和黄莹如夫妻二人,亲自从上海辗转奔波,骤然抵达了长沙黄家老宅。
那日午后,下人匆匆来报,说上海的小姐姑爷上门了。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彼时郭毓秀刚好周末归家,正在廊下画服装设计稿,听见消息,笔尖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她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夫妻俩一路风尘仆仆踏进庭院。
郭兴华一身笔挺西装,气场威严,眉眼自带商人的强势冷硬。
黄莹如穿着精致旗袍,妆容端庄,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和刻意酝酿的愧疚。
时隔整整十年,黄莹如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亲手送走的小女儿。
眼前的少女,身姿高挑、气质清雅、眉眼端庄从容。
比她想象中出色百倍,十年未见,当年那个黏在她身后软糯喊妈妈的小姑娘,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少女。
看着看着,黄莹如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迟来的酸涩与愧疚。
她快步上前,一把伸出手,死死抱住站在原地的郭毓秀,瞬间红了眼眶,眼泪说来就来,哗啦啦往下掉。
“秀秀……我的秀秀……妈妈对不起你……”
黄莹如抱着她,哭得情真意切,字字带着自责:
“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亏欠你太多。这些年把你一个人丢在长沙,让你受委屈了。”
“你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常年药不离身,我整日围着他转,心里时时刻刻挂着他,实在分身乏术。家里生意繁杂,琐事缠身,我和你父亲常年奔波忙碌,实在抽不开身来看你……”
“我的好孩子,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这次妈妈专门来接你回上海,以后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黄莹如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委屈、苦衷与无奈。
哭得哽咽动容,姿态卑微又愧疚,俨然一副亏欠女儿多年、满心忏悔的母亲模样。
可被她抱在怀里的郭毓秀,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她没有动容,更没有半分热泪。
她太清楚郭家这对父母的心思了。
哪里是愧疚?哪里是想念?
不过是黄莹如看见她养得出色、品性绝佳、前途光明,反观唯一的儿子平庸无能、撑不起家业,这才想起她这个被遗弃十年的女儿,想来摘现成的果子,想让她回郭家给弟弟铺路、给家族借力。
而郭兴华也不过顺势而为。
所有的忏悔、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弥补,全都是带着算计的假意。
郭毓秀眼神淡漠,冷冷清清地任由她抱着,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黄莹如哭了许久,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原本酝酿好的深情忏悔,在女儿极致的冷漠面前,一点点僵住了。
她哭得越来越尴尬,声音越来越小。
到最后,眼泪挂在脸上,话也说不下去,硬生生哭不出来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女儿会委屈落泪,会扑进她怀里撒娇,会抱怨她多年不回,会哭着说想她。
可她唯独没有预想过——
时隔十年再见,自己的亲生女儿,会冷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母女情分,只有一片疏离、淡漠、泾渭分明的清冷。
黄莹如心里一阵发慌,尴尬又难堪,手足无措地松开了手。
一旁站着的郭兴华,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阅人无数,心思锐利,一眼就看穿了女儿心底的抗拒与疏离。
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在他看来,父母千里迢迢亲自来接她,放下身段道歉认错,已是天大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