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六年,正是三年一届的八旗大选之年。
这件事,京中八旗勋贵人人知晓,远在扬州的林府,也早早就收到了内务府传来的选秀文书。
旁人只知林家是书香门第、江南清流,却极少有人记得,林家根本不是汉人。
他们本是满洲正蓝旗西林觉罗氏,是正经根正苗红的满军旗世家。
当年入关之时,西林觉罗氏一族功勋卓著,世代承袭旗籍。
只是林家祖辈不喜京城朝堂纷乱,早早迁居江南扬州,世代汉化、读书入仕,后来更是改了个汉姓。
因为常年远离京城本家,久而久之,江南许多人就只当林家是汉人文士,早已忘了他们八旗根基的身份。
也正因旗籍不改,但凡旗籍女子,年满十四至十六岁,一律必须参加朝廷选秀,无诏不得免选、不得私自婚配。
林涴涴今年刚满十六岁,正好卡在选秀适龄的最后的年岁,这一届大选,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必须入京参选。
其实从去年年末开始,林老夫人心里就一直悬着这件大事,日日惦记、夜夜忧心。
自打得知今年是大选之年,老夫人便开始暗中筹谋,一心只想帮女儿避开选秀。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安稳、儿孙绕膝。
儿子林如海已经扎根官场、娶妻生子、子嗣满堂,一生安稳圆满。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最小的女儿林涴涴。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很是清楚京城勋贵府邸的争斗、后宫的寒凉、皇子府的凶险。
在她眼里,入宫、入皇子府,从来不是福气,而是无尽的牢笼、无休止的算计。
尤其是女儿生得容貌绝色、气质出众、才情拔尖,这般样貌品性,一旦入京参选,十有八九会被选中。
若是留在京城,配入皇家、卷入夺嫡纷争、困在深宫后院,往后便是千里相隔、经年难见。
她一把年纪,晚年只想儿女绕膝、安稳度日,哪里舍得最疼的小女儿远隔千里、身陷权贵漩涡?
所以从去年冬天开始,林老夫人就四处托人、暗中奔走,想尽办法,只想给女儿求一道免选圣旨。
可事到临头,她才彻底发现难处。
林家南迁扬州数十年,常年不与京城西林觉罗本家走动,早已疏离淡漠。
本家那些身居高位的族人,早就不认他们这支偏远旁支,平日里毫无交情,关键时刻,更是无人愿意出手帮忙。
老夫人托了无数人情、送了无数财物,最终只换来一句冰冷的推脱——旗籍规矩森严,无大功在身、无高位亲眷,绝无可能私求免选。
求免选的路子,彻底断了。
免选无望,林老夫人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日夜烧香祈福,心里只剩一个念想:只求选秀那日,女儿能够顺利被撂牌子。
只要被撂牌,不用入宫、不用婚配皇家,她便能把女儿留在身边,日后挑一户扬州本地清白书香世家,嫁一户寻常好人家,一生安稳无忧、常伴父母跟前,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为了能让女儿顺利撂牌,老夫人这段时间费尽心思。
她特意叮嘱,不许给女儿打扮得太过出挑,不许展露才情,选秀的衣裳挑最素净、最普通的做,首饰只留最简约的银饰玉簪。
甚至日日叮嘱林涴涴:“到了京城,万万不可张扬,不可多言,不可显才,安安分分,越是普通越好。只要能平安撂牌回扬州,娘这辈子就彻底安心了。”
每每说起此事,老夫人眼底都是恳切与不舍。
这些藏在心底的百般顾虑、林涴涴此前一直不曾细想。
她穿来之后,一心忙着改命林家、调养家人身体、铺垫后路、布局京城眼线,只知道自己身为旗女,必定要参加选秀,却从未深思过母亲的百般忐忑。
此刻看着手中京城传回的密信,再想起这些日子母亲日日念叨的嘱咐,林涴涴心底才彻底了然。
原来林母从头到尾,只盼她平安寻常、留在故土。
可林涴涴的心思,和老夫人,截然不同。
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格局了。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皇子夺嫡之势渐起,贾家浮华虚假、终将倾覆,世家荣辱起落只在朝夕。
若是她这次选秀平平撂牌,留在江南嫁人度日,看似安稳,实则短视。
林家如今看似兴盛、子嗣满堂、官运顺遂,可终究根基太浅、朝中无人、远离权力中心。
一旦日后朝堂洗牌、夺嫡落幕、林家没有靠山,依旧难逃被动浮沉的命运。
想要林家真正百年不衰、永世兴盛,单单避开绝嗣、远远不够。
必须有人扎根京城、绑定皇权、跻身顶级圈层,成为林家最稳固的靠山。
而这次选秀,就是她唯一、也是最好的机会。
再结合方才收到的京城密信,四爷府的巨大变数,更是让林涴涴心底打定主意。
如今的四阿哥后院,局势大乱。
林涴涴手握先知剧情、自然就相信 在此次大选之中脱颖而出、顺利入四爷府。
以她的能力、先知优势,绝对可以稳稳站稳脚跟。
绑定了未来帝王,林家便能彻底绑定皇权,从此朝堂有人、深宫有靠,彻底跳出覆灭的宿命,真正坐稳百年基业。
留在江南,只是一时安稳。
林涴涴放下手中密信,抬眸望向窗外明媚春光,眼底一片清明和笃定。
母亲的疼爱与担忧,她尽数知晓、满心感念。
但她不能按照母亲安排的路走。
这场康熙三十六年的八旗大选,她,势在必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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