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整座张府静了下来。
庭院里晚风微凉,吹得枝叶轻轻摇晃,廊下灯笼轻轻晃动,映得满地光影斑驳。
温婉站在回廊尽头,目送张启山、解九爷、齐铁嘴三人转身入书房密议九门危局,心底却迟迟落不下来。
大事已然办妥,九门即将迎来的灭顶危机,她已经全数告知最该知道的人。
她本可以趁着夜色无人注意,安安静静收拾简单行囊,跟着表哥安排的接应人,悄无声息离开长沙,从此抽身事外,远离这座即将掀起滔天风浪的城池。
可脚步停在原地,温婉心里却始终横着一件事,迟迟无法释怀。
陈皮。
从北平绝境突围,一路南下辗转千里,再到如今在长沙安稳落脚,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
温婉心性通透、心思细腻,哪怕她素来不爱揣测情爱之事,可这一路相伴,生死并肩、陈皮眼里藏不住的心意,她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旁人或许看不真切,可她日日与他相处,怎会不懂?
北平枪火之下,他次次以身相护,把所有子弹、所有凶险都替她挡在身前;
一路假扮夫妻南下逃亡,他也是事事以她为先;
她为他疗伤包扎,他乖乖静坐、收敛一身戾气,在她面前褪去所有狠厉偏执;
她为吴老狗之事耗损心神,他永远第一个紧张她的身体、怕她受伤、怕她受累;
陈皮性子桀骜执拗、刚烈暴躁、遇事极端,对旁人从无半分温柔迁就,唯独对她,事事妥协、事事退让、事事牵挂。
这一路点点滴滴、桩桩件件,温柔藏得极深,却很真切。
温婉心里清清楚楚。
陈皮的心思。
只是他不主动挑破,温婉便也一直装作不知,两人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相处。
可如今,她要走了。
要离开长沙,或许往后天南地北,再无交集。
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不告而别,温婉心底总觉得有些不忍,太过伤人。
陈皮一路真心待她,护她周全,哪怕只是朋友情谊、患难情义,也不该落得一个无声离别。
哪怕前路注定分别,自己也该亲口和他说一句再见。
温婉站在廊下,犹豫良久,终究在心底打定主意。
临走之前,一定要和陈皮告个别。
可偏偏,今夜整座张府人人忙碌,根本寻不到独处的机会。
吴老狗刚刚恢复全部记忆,带回日军401部队、鸠山美志、仙蜕星月砂、隔世楼的所有绝密情报,事关家国大局、秘境安危,半点马虎不得。
所有人都聚在前厅,围着图纸、情报反复核对,热议二次闯入隔世楼的路线、布防、陷阱、秘境残留隐患。
一屋子人围在一起,各抒己见,从局势分析到人员分工,从秘境隐患到日军残留势力,讨论得密密麻麻,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停歇。
陈皮也一直在前厅守着。
他不擅长布局谋略、不精通机关秘境,却始终稳稳站在角落,沉默听着所有人说话,时刻戒备四周动静。
温婉数次站在廊外张望,想进去寻一个空档,单独叫他出来说几句话。
可前厅人声不断,人人精神紧绷、句句都是机要大事,根本插不进半分私人话语。
她站在外面等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半点合适的机会。
她若是贸然闯入,单独叫走陈皮,太过显眼,也太过突兀,难免惹人多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府中下人尽数退去,只剩九门几核心人物还在前厅未曾散去。
温婉眼看着这场议事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心底微微轻叹。
难道,终究还是要无声离去?
就在温婉心底微微怅然、快要放弃的时候。
齐铁嘴眼尖,远远就瞥见了廊下独自伫立、神色安静落寞的温婉。
他心思通透、最善察人观心,一眼就看穿了她此刻的心思。
他轻轻扫了一眼前厅依旧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廊下孤单伫立的温婉,瞬间了然。
他对着身旁的张启山和解九爷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嘴上随口开口,打着圆场:
“佛爷、九爷,今晚该梳理的情报、该定的路线、该排的布局,都已经落定了,再讨论也无非是细枝末节,急不在这一时。大家连日劳顿,今晚都累得不轻,不如先各自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细议后续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