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行事稳妥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不过短短数日收拾准备,他便跟着杨建一行人正式动身,远赴长沙赴任。
临行那日,他特意来温家和温婉道别,语气恳切地托付:“表妹,我这一去长沙,少则一年,多则两载。家中母亲独居北平,我实在放心不下,劳烦你有空多替我照看一二。”
温婉自然满口应下。
自她来到这里,姨母黄氏待她素来真心热络。
隔三差五便遣人送来自家做的吃食、换季的衣衫,从不求回报,待她如亲女儿一般,温柔又体恤。
这份情谊温婉一直记在心里。
张远赴长沙之后,温婉便时常往张家走动。
每隔两三天,她必会抽空上门一趟,陪黄氏闲话家常、为她诊脉调理身体,宽慰她思子之心,把张家上下照料得安稳妥帖。
日子一晃,便是两个月过去。
这天午后,温婉一如往常提着滋补食材登门看望黄氏。
刚入厅堂,便见黄氏手里捏着两封封缄整齐的信纸,脸上带着笑意,见了她便立刻招手。
“婉婉快来,你表哥来信了!”
黄氏笑着将一封信递给她:“一封是报平安给我的,还有一封,是特意单独写给你的。”
温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她伸手接过那封专属自己的信件,纸张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字迹工整沉稳,是表哥张远的笔迹。
她心头略感好奇,当着黄氏的面,轻轻拆开浏览。
寥寥数语,读完之后,温婉瞬间明白了表哥特意写信给她的用意。
这封信,并非寻常报平安的家书,字字句句,皆关乎长沙暗中局势,其中也关乎温婉的“熟人”张启山。
原来杨建此次被派往长沙任职,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简单的镀金历练,内里藏着一场官场博弈。
从上一年开始,张启山便屡屡出现擅离职守、无故失踪、行踪诡秘的情况。
外人不知其中隐情,只当他身为长沙布防官渎职懈怠、玩忽职守。
而长沙警备署署长霍文海,早就对张启山积怨极深。
霍文海本就是霍家旁支,又是脱离九门、投靠中央军部的人,天生敌视整个老九门。
尤其是对身居高位、兵权在手、名望压过他无数倍的九门之首张启山,更是嫉妒加忌惮,恨不得取而代之。
这一年来,霍文海屡屡暗中上奏中央,不断弹劾张启山渎职失职、私离驻地、荒废军务,处处搜集罪证,一心想把张启山彻底拉下长沙布防官的位置。
恰逢此时,中央有意提拔杨建,可杨建资历功绩不足,缺一份稳妥的晋升履历。
于是杨建便顺势暗中打点,没多久中央就安排他以驻湘专员身份前往长沙,名为巡查军务、整顿风气,实则是居中调和、观察局势。
杨建私下与张启山本有几分交情,又知晓尹家根基深厚、尹老爷人脉遍布北平政界商界,绝非好惹之辈。
正因如此,他到长沙之后,一直持中立态度,不曾参与霍文海针对张启山的弹劾风波。
可张远身在局中,看得远比旁人透彻。
他在信里特意提醒温婉:
杨建的善意与偏袒,皆是利益使然。
如今张启山尚有利用价值,又有尹家撑腰,杨建自然愿意卖人情、保他几分。
可若是日后张启山风波缠身、麻烦不断,或是彻底失势、再无用处,
以官场趋利避害的本性,杨建一定会毫不犹豫舍弃张启山,保全自身前程。
张远知晓温婉这两年为尹老爷调理身体,与尹新月私交不错,算得上是尹家、张启山一派的熟人。
他特意写这一封密信,便是想提前透底,让温婉知情,
方便她适时传话,卖尹家、张启山一个人情,也为两家日后往来铺垫一份情面。
温婉缓缓合上信纸,眼底一片清明。
她瞬间读懂了表哥的心思。
张远心思缜密、步步稳妥,身在官场,深谙人情世故。
他这是借着千里家书,悄悄给她递来一场人情机遇。
只要她把这番内幕告知尹新月、告知张启山,
张家便能悄悄落下一份恩情,日后在长沙官场,也能被张启山暗中照拂一二。
温婉静坐片刻,细细思忖利弊。
表哥一片好意,用心良苦,她不能辜负。
思来想去,温婉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她自己本就无心涉足官场纷争、名利博弈,不需要借着这场风波攀附任何人情。
但表哥不一样。
他初入长沙官场,根基浅薄、前路未定,极需这样一份人情,让表哥在长沙立足,只是却不能被外人所知。
温婉眸光微定,暗自拿定主意。
回头她便亲笔写一封书信寄往长沙,悄悄将其中利害,尽数告知尹新月。
既让远在长沙的张启山提前洞悉危机、防备小人,
也顺势让张启山、尹新月承下表哥张远这份千里报信的人情。